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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知府收到两封坏消息

    严复礼今日的午饭,是一碗鸡丝面。

    第一封文书送到时,面刚端上桌。

    第二封文书送到时,他刚把筷子伸进碗里。

    等两封都看完,面已经团结得像一块县印,两根筷子插在当中,站得比送信的差役还直。

    长随严忠端来一盅热汤,目光还落在碗里那几缕鸡丝上:“老爷,要不让小的给您泡泡?”

    严复礼试着拔了一下筷子,整团面跟着升起一寸,又结结实实落回碗里。

    “先别救了。”

    他把碗推远,将两封文书并排摆齐。

    左边的自陈只说四件事:地瘠,库空,水旱未绝,盗贼未靖。右边的急报也很干脆:栖山三闸全开,临河鱼塘露底、水磨停工,原手令和分水旧约俱在,连经手人的画押也附在末尾。

    一封把功劳写得干干净净,一封把过错送得证据齐全。两张纸上下接得太工整,严复礼反倒不敢信。

    三日前,他才在私信末尾写下“擢迁在望”。周既明回得倒快。

    严复礼翻回自陈,用指节叩了叩桌面:“取栖山这两年的商税、粮价和县库支册来。”

    书吏很快抱来几本账。县库确实空,修渠、补路、县学和试作耗材也都有去处;可商税比两年前多了近半,外来人口在涨,粮价仍稳。

    账上写夜市多开两条街,自陈却写“百姓多离田入市,昼夜争利”。纸上还有三道改墨,刚冒出一点好颜色,便被迎头砍掉。

    严复礼认得孟鹤年的笔。这位师爷替地方请功时,一里烂泥路也舍不得漏,如今三道墨线却一道比一道重。

    门外又响起脚步。

    “大人,临河县续报。”

    严复礼额角跳了一下:“这顿饭还有几封?”

    严忠趁他拆信,舀了勺热汤浇进面碗。汤沿着凝成一团的面绕了半圈,半点没渗进去。

    严复礼余光瞥见:“说了别救。”

    续报很短。约定水量已经恢复,栖山认下赔补,两县正在核损。末尾另有贺平川一行小字:本人欲在辞官后迁居栖山,周既明拘泥旧规,不肯预留户籍,请府衙酌情通融。

    严忠捏着信角,试探道:“这封也同先前那封放一处?”

    “前半归水务,末尾另放。”严复礼沿着那行小字将纸折出一道印,“再告诉贺平川,乌纱帽还在头上,少忙着给自己找养老的街坊。”

    严忠应了一声,伸手便要取传令签:“那小的传周大人来府城问话?”

    严复礼先一步把木签压住。

    “不传。文书一到,他留给本府看的便只剩干净地方。”

    他站起身,点了点案边的账册:“叫两名查账书吏,再叫一名熟水务的工吏。其余人不带,本府亲自去。”

    半个时辰后,行李收到了府衙侧门。换洗衣物只装了一只箱子,箱顶却压着一顶没戴过几回的新官帽。

    严复礼脚步一顿:“带它做什么?”

    “旧帽檐都磨白了。”严忠抱起帽匣,小声道,“周大人若真升了,少不得有人上门道贺。老爷总不好戴旧的见客。”

    严复礼盯了他一眼。

    手指在帽匣边沿停了一下。

    “拿出来。旧的显穷,正好。”

    严忠这回不敢笑出声,低头把新帽塞回了箱底。

    严复礼又瞥了眼桌上那碗干结的鸡丝面:“路上的饼多带一张。”

    马车刚套好,又有一名栖山差役快马赶来。人下马时双腿直抖,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块断裂的木牌。

    “大人,罗捕头叫小的把这牌送来。”差役把木牌又往怀里护了护,“昨夜山道有人劫车,东西没抢着,倒落下这个。脚印、绳结都不对——罗捕头说不像本地那拨散匪,求府里准他往车行查。”

    严复礼接过木牌。牌角沾泥,背面不是栖山车行的印记,断口还挂着半根新麻绳。

    他扫了一眼自陈里的“盗贼未靖”,没有再问,只将木牌递给刑房书吏:“拓一份留查,原物随车。别通知栖山,本府先去渠口。”

    马车一路颠到午后。

    严复礼赶到两县交界时,沧河已经回水,岸边仍铺着大片湿泥。栖山、临河的书吏蹲在一辆牛车旁核算鱼苗和水磨损失,没人列队,也没人喊冤。

    他没亮身份,先站到牛车后面听。

    临河书吏想把两日后才能孵出的鱼苗也记上,栖山书吏不肯。

    “活的捞回大半,死多少便称多少。”养鱼老汉一把按住临河书吏的笔,“后日还没孵出来的也算?照你这么记,俺家明年的鱼孙子也得叫周县令赔!”

    临河书吏袖口沾着鱼鳞,栖山书吏膝头糊满河泥,谁也没顾上擦。

    三个人吵得脸红,账上的斤两却一笔没含糊。

    另一边,工吏正在重新量闸高。栖山的人一面挨骂,一面把原手令、分水旧约和开闸时辰交得齐全,没换纸,也没人暗示百姓少说两句。

    严复礼从袖中取出那封自陈,将折起的纸角慢慢压平。

    渠口还支着那张桌案,县印压着公文,小鱼晒在另一边。贺平川的铺盖被烟熏得发黑,一半搭在临河地界,一半执着地越过界石。

    桌后的陶罐正煨着鱼汤,一缕热气贴着罐口慢慢散开。严复礼空了大半日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严忠侧过脸,装作没听见。

    周既明正蹲在界石旁,用一根树枝挑住被角往回拨:“贺大人,过线了。”

    贺平川坐在桌后,伸手按住渐渐挪远的铺盖:“风吹的。”

    周既明抬头看了眼直直升起的炊烟:“今日没风。”

    贺平川按在铺盖上的手纹丝不动:“方才有。”

    严复礼在两人身后站了一会儿。

    没人发现他。

    严忠只好咳嗽一声。

    周既明回过头,看清来人,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那神情像刚说完家里没人,便发现房主一直站在门后。

    “知府大人?”

    严复礼低头看他,又看了看那床跨界的铺盖,从袖中取出两封文书,轻轻拍在桌案上。

    “周大人。”

    “你的坏消息走得太慢,本府亲自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