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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4章 三个老头站一排

    孙玄看着大伯三叔这副模样,

    心里头又好笑又发酸。

    他知道这两杯酒对于大伯三叔来说,

    不光是酒,里头掺着半辈子在地里刨食的苦、

    掺着对儿子侄子有出息的骄傲,

    也掺着总算出来了的松了一口气。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和两位长辈碰了一下,

    什么话都没说,仰头干了。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

    廊下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大桌子上一盘盘空了大半的菜碟上,

    照着几个老人红扑扑的脸。

    明熙和雅宁早就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地玩累了,

    被叶菁璇一手一个抱到旁边的小椅子上靠着,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大伯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酒杯,

    说话已经含含糊糊的了

    :老二……老二你看这院子……真好……咱家……

    咱家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大的院子……

    三叔在旁边已经趴在桌子上了,

    额头抵着胳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了。

    孙父也好不到哪去,端着酒杯的手已经开始晃了。

    大伯母和孙母看着这几位老小孩的样子,

    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低声商量着待会儿怎么把人弄进屋里去。

    孙玄站起来走到大伯身边扶了他一把:

    大伯,差不多了,我扶您回屋歇着。明天起来再喝。

    大伯被他扶着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

    靠着孙玄的胳膊嘿嘿地笑了:

    玄子,这顿饭……好!

    夜风凉下来了。

    明熙和雅宁早就被孙母抱到屋里睡下了,

    孙父和大伯三叔那几个喝醉了的也被各自媳妇搀回了屋子,

    堂屋里的灯灭了,灶间的火也熄了,

    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只剩枣树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地响。

    孙玄没去睡。

    他在廊下搬了两把竹椅,摆在枣树底下,

    自己坐了一把,另一把空着等他媳妇。

    叶菁璇收拾完灶间最后一点活儿走出来,

    解了围裙搭在门后面的钩子上,

    在他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开口。

    玄哥。

    叶菁璇偏过头来叫他,声音比白天轻了不少,

    今天高兴吗?

    孙玄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扶手,

    仰头看了会儿天,慢慢地点了点头:

    高兴着呢。

    他顿了顿又说,

    大伯三叔他们来了,爹那高兴劲儿你看见没有?

    他从早上起来就一刻没闲住,

    又是擦桌子又是扫院子,

    嘴上不说啥但脚底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

    我多少年没见过他那样了。

    叶菁璇也跟着笑了,她点了点头:

    我也高兴。

    她声音不高,但那里面的意思很实在,不是客套话。

    孙玄扭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着她的脸,

    眉眼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柔和:

    你高兴啥?

    今天忙了一天,光在灶台前头站着就站了好几个钟头,

    累都累坏了,你还高兴?

    叶菁璇抬手把滑到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想了想才说:

    我就是高兴。你不知道,以前在红山县的时候,大伯母和三婶对我可好了。

    有时候自己家里弄了点好吃的,

    也不嫌路远就送过来……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

    那会儿我心里就想着,这个家里的人都好,没啥乱七八糟的事。

    孙玄听着,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是啊,他也跟着感慨,

    咱们这一大家子,从上到下,从老到小,确实都挺团结的。

    大伯母和三婶对你好,你不也记着人家。

    你看今天大伯母来了,你端茶倒水一样没落下。

    叶菁璇被他揉着头,往他那边靠了靠,肩头挨着他的胳膊:

    跟大伯三叔他们也好。

    你说这世上有多少人家,亲兄弟之间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可你看爹跟大伯三叔,一个在京城,

    两个在村里,隔了好几百里地,

    一个电话就巴巴地盼着见面。

    今天我看着他们几个老头坐在一起喝酒,

    明明都喝得舌头打结了还在那儿碰杯,

    心里就觉着暖融融的。

    两个人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行了,孙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明儿还得带大伯他们出去玩呢,早点睡。

    你这忙一天了也累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亮透,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明熙和雅宁比谁都先醒,

    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从屋子里跑出来,

    看见大人在收拾出门的东西就兴奋地在地上打转,

    嘴里喊着出去玩出去玩。

    孙玄蹲下来给明熙系鞋带,

    叶菁璇给雅宁扎辫子,

    孙母把提前烙好的饼子用油纸包起来塞进布包里,

    大伯母和三婶把昨晚没吃完的菜装进碗里用干净布盖上,

    说是带路上饿了垫肚子。

    孙玄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又看了看自己那辆车,笑了:

    今天不开车了,坐不下。

    咱们一大家子挤公交去,有说有笑的,比开车有意思。

    大伯站在院子门口,听孙玄说挤公交,

    脸上带着一种既新鲜又怕麻烦的表情:

    公交车挤不挤?人多不多?

    三叔在旁边接话说,挤怕啥的,咱们一块儿走,丢不了。

    大伯母瞪了他一眼:你少说大话,到了地方你可别走丢了。

    一大家子出了门。

    胡同口那个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多,

    孙玄领着家人在站牌下站成一排,

    明熙和雅宁被大人牵着,

    眼睛东张西望地看什么都新鲜。

    车来了的时候不算太挤,

    大家依次上了车,大伯母和三婶扶着手拉环站着,

    孙母跟她们靠在一起说着话,

    大伯和三叔被孙父按在靠窗的座位上坐着看街景。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好几条大街,

    窗外的房子从矮变高又从高变矮,

    一会儿看见百货大楼的大橱窗,

    一会儿又路过挂着红旗的机关大门。

    大伯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嘴里时不时嘟囔一句这路真宽那楼真高、

    你看你看那人骑着自行车还驮着煤气罐。

    三叔也跟着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脸上带着一种原来京城长这个样子的认真。

    到了天安门广场的时候,

    大伯一下车就站在那儿不动了。

    他仰着头看那座红墙黄瓦的城楼,

    看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报纸上见过,但亲眼看见还是不一样。

    三叔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看天安门,

    谁都没有多说话,但那眼睛里的东西比话多。

    孙父站在他俩中间,伸手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又拍了拍老三的肩膀,也没说话,

    但那三个老头儿站成一排的样子让孙玄站在后面看了好一会儿,

    嘴角一直在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