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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0章 四位老人进京城

    司机发动了车,车子沿着村子的土路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后座的两位老人偶尔交头接耳地说句什么,

    大伯母跟三婶低声聊着天,问三婶小梅给你买的鞋合脚不合脚,

    三婶说合脚,就是新鞋有点硬;

    大伯和三叔坐在前排各自看着窗外,

    秋风从开了一条缝的车窗灌进来,

    吹着大伯的衣领轻轻地拂动。

    车子出了村子上了公路之后速度提起来了。

    两旁的田野在车窗外一片一片地掠过,

    玉米地、花生地、红薯地,每一块地里都种着他们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

    每一株苗都记在他们的手心里。

    大伯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田地,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三叔坐在后面也看着窗外,那双手搭在膝盖上,

    拇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的布料。

    孙逸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们的表情,

    但他没有出声安慰,

    因为他知道这种离开土地的不安,

    和去京城见兄的期待同时在一个人的心里搅着,

    不是一两句劝慰就能抚平的。

    让时间的车轮碾过去,

    让他们自己消化掉那股复杂的情绪,才是最好的办法。

    车子驶入红山县县城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路边的店铺一家家地开着门,

    卖早点的摊子还没完全收,热气还在蒸笼上面袅袅地飘着。

    大伯透过车窗看着县城的主街,

    想起几十年前他背着一袋粮食进城卖的那个早晨,

    那时候这条路还是土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如今变成了柏油路和一排排砖房。

    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火车站很快就到了。

    红山县火车站的站台不长,

    月台上的水泥地面被来往的旅客踩得磨出了光。

    孙逸让司机把车停好,

    自己下车帮大伯他们把后备箱里的行李袋取出来,

    两只大袋子沉甸甸地落地,

    大伯弯腰想提一个,被孙逸抢先拎了过去:

    大伯我来,您跟三叔先进站。

    大伯看了看孙逸手里那只被行李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

    又看了看侄子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胳膊线条,

    嘴角弯了弯,没有争。

    他转身招呼三叔和三婶:

    走,进站。

    两个老人在前面并肩走着,

    大伯母和三婶跟在后面低声说着什么,

    四个人的身影在火车站灰白色的背景墙前面显得格外利落。

    检票、进站、上站台、找到车厢。

    孙逸把两只大袋子扛进卧铺车厢放在了行李架上,

    又帮他们把座位认好了,

    四张卧铺票正好是两上两下的位置,

    大伯和伯母一个下铺,

    三叔和三婶一个下铺,

    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桌板。

    孙逸站在车厢门口最后交代了一遍:

    大伯,三叔,到了京城下了火车别乱走,

    玄子会在出站口接你们,

    你们出站看见他们就跟着走就行。

    路上有什么需要找列车员,别自己硬撑。

    大伯在铺位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褥子,

    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侄子,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忙你的去。

    下午不是还有会吗?别耽误了工作。

    孙逸确实有事,下午有个乡镇工作会议要主持。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已经安顿好的四位老人,心里那根弦松了下来。

    那行,大伯三叔,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

    到了京城让玄子给家里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们平安到了。

    他说完朝四个老人挨个点了点头,转身下了车厢。

    火车还有十几分钟才开。

    孙逸站在月台上透过车窗朝里面挥了挥手,

    大伯和三叔隔着玻璃也朝外摆了摆手。

    火车头喷出一口白色的蒸汽,在月台上弥漫开来,

    把孙逸的身影挡在了一团白雾后面。

    等到蒸汽散了,孙逸已经转身朝出站口走去了,

    他的背影在月台上一步一步地远去,

    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火车开始鸣笛。

    大伯坐在铺位上,车厢里的广播响了,

    女播音员的声音温柔地播报着沿途的站点名称。

    火车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窗外的月台、站牌、电线杆开始慢慢往后退,

    速度越来越快,很快整个红山县火车站就缩成了一个小点,

    被甩在了铁轨的尽头。

    大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看了一眼对面铺位上坐着的老三和弟媳,

    又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大伯母。

    四个老人在一节车厢里面对面坐着,

    各自脸上都有些复杂的神情,

    但他们的心情是舒展的。

    火车轮子碾过铁轨发出况且况且的节奏声。

    大伯母忽然伸手从布兜里掏出一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递过来:

    吃点,早上烙的饼,还温着呢。

    大伯接过来掰了一半递给三叔,

    三叔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就弯了。

    车厢里四个老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吃着烙饼,喝着从家里带来的凉白开,

    偶尔说一两句关于不知道京城的天安门有多大

    或者不知道老二胖了还是瘦了的闲话。

    又是两天后,京城孙家的四合院里,

    天还没完全亮透的时候,

    孙玄就被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给叫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见门外传来孙父的声音,

    玄子,起了没有?该起来了。

    孙玄偏头看了一眼枕边的闹钟,指针刚过六点。

    他翻了个身对着门回了一句:

    爹,大伯他们的火车十点多才到呢,

    现在才六点,早着呢。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孙父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你起来收拾收拾、吃个早饭、开车过去,时间就差不多了。

    别磨蹭了,赶紧的。

    孙玄在被窝里闭着眼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父亲的性子,平时不催不赶,

    可一旦碰上跟老兄弟有关的事,

    那份急劲儿谁都拦不住。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听见院子里已经传来了父亲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还有母亲在灶间生火的响动。

    身旁的叶菁璇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爹催了?

    孙玄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

    洗漱、换衣服、吃早饭。

    孙母煮了一锅热乎乎的小米粥,

    烙了两张葱花饼,又切了一碟子咸菜。

    孙玄坐在堂屋里喝粥的时候,

    孙父就站在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看墙上的挂钟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数秒针走了多少圈。

    孙母端着粥碗喊他你也过来吃点,

    他摆摆手说不饿,

    但目光一直往院门的方向飘。

    孙玄吃完了擦了擦嘴,站起来拿上车钥匙,

    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爹,我走了。

    你别着急,十点多的火车,我八点多到火车站等着,肯定能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