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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8章 我们也去享享福

    三叔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草帽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他想起自己那个二哥,年轻时在村里干活从不喊累,

    受了委屈从来不说,一辈子硬邦邦的跟块石头似的,可偏偏心肠最软。

    从没说过我想你们这样的话。

    这次既然说了,那确实是想了。

    三叔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头有一种释然,

    孩子们都大了,都有出息了。

    玄子在京城扎了根,小逸在县里当了县委书记,

    咱们家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争气。

    他们不让我们在地里受苦了,想让我们去享享福,

    我们还一直拧着不领情。

    他说着抬起头来看着大伯,

    大哥,你说得对,咱们是该领情了。

    也该让孩子们省点心了。

    大伯听着三叔的话,扛着铁锹的那边肩膀微微沉了沉,又直了直。

    走,

    他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往平板车上一搁,

    然后弯腰捡起那几把堆在地上的杂草,

    一捆一捆地拢好了扔到车斗里。

    都回家把自己收拾立整了,洗个澡,把该拾掇的拾掇一下。

    后天我们干干净净的、高高兴兴的去京城。

    咋们也去转转,也去享享福。

    三叔听了大伯这话,立刻把草帽重新扣好,

    朝大伯那边挥了挥手:

    好,那就下工,回家!

    他转身朝地头的平板车走过去,

    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大伯母和三婶一直站在旁边听着两个男人说话,这时候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是五十来岁的妇人,

    一样的脸上刻满了被日头和风霜磨过的纹路,

    一样的双手粗糙、指节微微变形。

    大伯母把手里的草放下,拍打了一下衣襟上沾的碎叶子,嘴角弯着。

    三婶也把头上包的头巾解下来重新系了系,

    两个女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有期待、有一点不敢太显露出来的高兴,

    像是怕一高兴事情又生变了。

    大伯母跟着大伯往平板车那边走,走了几步之后终于没忍住,

    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我早都想歇一歇了。

    苦了一辈子了,孩子们现在都有出息了,

    一个个的回来劝我们别上工了。

    可你们两个倔老头子不答应,我能有啥办法?

    三婶在旁边接上了话,

    就是。家里孩子买的新衣裳都压在柜子里好几个月了,

    我那天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叠回去放好了,

    想着啥时候有机会穿呢。

    现在总算有机会了。

    她说着白了三叔一眼,那一白里头没有真怨气,

    倒像是一种被压着好久了终于能翻身的俏皮。

    三叔正在弯腰收拾地头的农具,

    听见三婶这话直起腰来,挠了挠后脑勺,

    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

    那衣服……小梅买的那个?

    可不就是。

    三婶走过去把三叔手里的锄头接过来,往平板车里一放,

    小梅上回回来给你买的,蓝色那件中山装,

    料子可好了,你试了一回就脱下来叠好放柜子里了,

    说庄稼人穿这个干活糟践了。

    你看看你那会儿说的什么话?

    现在你去京城穿不穿?不穿我就拿去给你退了。

    三叔被媳妇这通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变成了一声嘿嘿的笑:

    穿穿穿,后天就穿。

    那衣服确实好,料子又软又挺,就是太新了,我怕出门弄脏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你也穿上小梅给你买的那件袄子,

    枣红色的那个,你不是说穿着显年轻嘛。

    三婶抿着嘴笑了,没有回话,但那个笑容已经替她说了一切。

    大伯母在旁边挽着大伯的胳膊往村子的方向走,

    大伯也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扛着铁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四个人沿着田埂往村子的方向走。

    三婶走在三叔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轻轻了一声,

    你说后天就坐火车了,我这辈子还没坐过火车呢。

    那车里头是啥样的?

    三叔把草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扇着,想了想说:

    听人说里头有座位,卧铺还能躺着。

    咱们去的是卧铺,能躺着睡一觉,一觉醒来就到京城了。

    大伯母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可得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不能邋里邋遢的去京城,让孩子们看见了丢人。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褂子,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泥印子,

    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日子过得真快啊,一眨眼孩子们都大了,咱们也老了。

    大伯走在前面半步,听见后面妻子这话脚步慢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老了咋了?老了就不能出去走走了?

    京城那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天安门、故宫、北海公园,咱们去看看有啥不行的。

    四个人沿着进村的路慢慢地走着,平板车被大伯拉着,

    车斗里的农具随着颠簸轻轻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两个歇脚的老乡,

    看见大伯他们回来打了声招呼:

    哟,今儿个收工这么早?

    大伯难得地朝人家笑了一下:

    后天出远门,回去收拾收拾。

    那两个老乡对视了一眼,表情里带着意外的乐呵:

    出远门?上哪去?

    去京城。

    大伯说了这三个字之后,自己也觉得这三个字听着有些不太真实,

    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被他借来用了。

    他挺了挺腰板,拉着平板车的步子迈得更稳了些,

    去看看老二,还有玄子一家。

    孩子们在那边安了家,让我们过去住一段。

    老乡啧啧了两声,带着真诚的羡慕:

    哎呀,那可真是好事!

    你们老孙家的孩子们个个有出息,老哥你该去享享福了!

    大伯没有接话,但脸上的笑纹更深了一些。

    他拉着车拐进了自家那条巷子,大伯母在后面跟着,

    三叔三婶也各自回了自家的院子。

    大伯把平板车推进了院子,靠在柴房旁边放好了。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

    晾衣绳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这是他的院子,他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

    后天他就要坐上火车去另一个地方了,

    去看他的兄弟,去看侄子们打拼下来的光景。

    他嘴角弯了弯,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