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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0章 老兄弟们的感情

    孙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从唇缝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容不大,但整张脸的褶子都跟着舒展了几分。

    这主意……你们兄弟俩倒是想得出来。

    他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方才慢了些,

    像是在咂摸的不是茶味,

    而是其他的东西。

    你大伯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的。

    我要是真回红山县看他,他肯定不让我折腾。

    这么说,他准动。

    孙玄点了点头,看见父亲眉眼间那层藏了很久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

    心里也跟着妥帖了几分。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

    爹,你放心,过不了几天大伯和三叔就该到了。

    大哥说了,他亲自送他们上火车,

    到时候提前打电话告诉我车次和到站时间,我去接站。

    你就在家等着,泡好茶等着俩老兄弟进门就行。

    孙父把茶杯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目光望向头顶那棵枣树浓密的枝叶。

    他沉默了半晌,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像是说给孙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在京城享福,每天枣树底下喝喝茶、看看书,带着两个小娃娃玩,

    吃的穿的用的都不操心。

    可想想老大和老三两个人在村子里受苦,

    我这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那只粗糙的手抬起来,在膝盖上拍了拍,

    像是要把某种沉甸甸的情绪拍散似的:

    我们这一大家子,现在日子已经比村里人好太多太多了。

    你大伯家的孙文、孙斌,都在城里上班了。

    两个人都孝顺,隔段时间就回村里看你大伯和大伯母,

    大包小包地带吃的带用的,

    有时候还偷偷往枕头底下塞钱。

    他们也想把老两口接到城里去住,

    但你大伯那个人倔得很,死活不去。

    你跟他说爹你去城里享福,

    他把脸一板说我现在还能干得动,不想去城里吃闲饭

    孙玄听着,脑海里浮现出文哥和斌哥两个人站在大伯面前好言相劝、

    大伯板着脸坐在门槛上不为所动的画面。

    他能想象出那种场景,大伯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神情又硬又倔,

    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多年却始终不肯变圆的石头。

    你文哥和斌哥也没办法,劝不动。

    孙父叹了口气,

    你大伯那个人,一辈子要强,最怕给人添麻烦。

    他觉得自己还能下地、还能干活,

    就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儿女的拖累。

    他不怕累,怕的是被人当成了没用的人。

    孙玄的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目光落在父亲那双也被岁月和劳作打磨过的手上。

    那双手虽然老了,但十根手指依然灵巧有力,

    指关节微微突起,掌心的纹路又深又粗。

    孙玄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

    大伯是那样的人,三叔也是。

    我听大哥说,三叔那边小龙小虎和小梅几个孩子也劝,也是劝不动。

    小龙和小虎休息日回村里,

    本想着帮家里干点活、陪爹娘说说话,

    结果一进门就被三叔拉到地里去了。

    孩子们劝他歇着,三叔就瞪着他们说年轻轻的不干活,你们想干啥

    孙父嘴角抽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想笑和想生气之间,

    最终定格在了一声带着心疼的叹息上:

    这个老三,自己不歇着,也不让孩子们歇着。

    孩子们好不容易放个假,回村里看看爹娘,

    结果被他拉着下地干一天的活。

    你说他这是图什么?图那点工分?

    还是图有个孩子能在旁边跟着他一起弯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琢磨一个想了很久却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

    老三那个人啊,一辈子嘴硬,心比谁的都软。

    他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享福。

    晚风吹过来,把几片枣树的叶子吹落在小方凳的边缘上。

    孙玄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轻轻吹落在地上。

    他转回头来看着父亲,语气认真地道:

    爹,这次大伯和三叔来了,你跟他们多聊聊。

    把他们从地里拉出来的办法,

    不是跟他们讲道理,是用让他们觉得自在的方式,

    让他们知道歇着也不是丢人的事。

    就像你刚来京城那会儿,不是也不习惯?现在不也过得挺好?

    孙父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老脸上浮起一层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头几天,坐在院子里浑身不对劲,

    总觉得手里空空的、脚底下飘着,

    连坐藤椅都要不停地调整姿势。

    后来是慢慢地、被院子里的阳光和孙子的笑声一点一点地治好了那种不自在。

    如今他已经能踏踏实实地在藤椅里躺上大半个下午,

    手里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看孙子孙女在院子里疯跑,

    心里头那种安稳是以前在红山县的田埂上从来没有过的。

    孙父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了些底气,

    等他们来了,我好好跟他们说。

    老大和老三虽然倔,但我说的话他们多少还是听几句的。

    我不劝他们别的,就让他们自己看看,歇着有什么不好?

    院子里的枣子等他们来了也该红了,

    到时候让他们亲手打枣,尝尝自己亲手摘的枣子是什么味道。

    那可比在地里薅草捉虫有意思多了。

    孙玄笑了。

    他端起来茶杯朝父亲的方向举了一下,像碰杯那样,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温了,不再烫口。

    他的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开,

    望向院子另一边,明熙和雅宁还蹲在墙角,

    两个人现在正用一根小树枝在青砖缝里戳着什么,

    大概是那只蜗牛爬到了砖缝里,

    他们正在帮它找路。

    两个孩子的脑袋凑在一起,雅宁扎着的两个小辫子在夜风里一晃一晃的,

    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认真到让人发笑的小声讨论。

    廊下的灯照着他们小小的身影,

    把两只蹲着的小身体弯成了两个暖融融的圆弧。

    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被灯光拉得长长的,

    一直延伸到枣树底下孙玄和孙父的脚边来,

    像是几条细细的线把这祖孙三代人不声不响地串在了一起。

    孙父也顺着儿子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了那两个蹲在地上的小身影,嘴角弯了弯。

    他伸手摸了摸茶壶的壶身,探了探温度,

    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端起来。

    过不了几天,两双踩了几十年黄土地的脚就会踏进这扇朱红的院门,

    他那两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兄弟,

    也会在这棵枣树的荫凉下面坐下来,

    喝一口他亲手泡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