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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7章 好家伙,连我一块熊

    孙父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还停在那些青色的枣子上,

    声音里有一种既像感慨又像庆幸的调子:

    以前在村里,天天挣工分,

    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

    一年到头,收的那点粮食交了公粮之后剩不了多少,

    过年才能割二斤肉。

    你娘那双手,冬天裂口子,夏天磨出茧子,

    缝缝补补做了大半辈子的活儿,

    也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再看看你娘现在。

    菁璇一有时间就拉她去逛百货大楼,

    这个楼那个楼的,她回来跟我讲,

    说那柜台里有好多她以前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上回菁璇给她买了一件薄呢子外套,

    枣红色的,她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里,

    隔两天就拿出来看看,说等我下回去串门的时候再穿

    他的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种又好笑又心疼的劲儿,

    那心里头可美着呢。

    孙玄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把烟蒂也摁进了砖缝里,转过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几年前更深了,

    但眉眼间的舒展和松弛却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在红山县的时候,父亲永远皱着眉头,

    永远在为下顿饭、明年的收成、家里的开销操心。

    可此刻躺在这张藤椅上的父亲,

    整个人都是松开的,像是被这院子的阳光和枣树的荫凉一点一点地熨平了所有褶皱。

    孙玄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等到秋天,佑安该考大学了?

    孙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分。

    提起这个大孙子,孙父的话题就从感慨转成了期待:

    对对对,正是。佑安那小子学习好,上次考试考了全县第二,

    老师说他考京城大学没问题。

    等你大哥的信儿来,到时候估摸着分数够,他就来京城上学了。

    他说着坐直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你大哥来信说了,佑安一心想考京城大学,

    说想离爷爷近一点儿,周末能来看爷爷。

    那小子嘴甜,上回过年的时候还跟我说,

    爷爷等我考上大学了,我带你逛京城,我认路

    孙父说到这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豪。

    孙玄点了点头:爹,等佑安来京城了,让他住咱们这儿。

    学校宿舍哪有家里舒服,天天能看见爷爷,饭也有人做。

    孙父正要点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比刚才长了一些:

    哎,日子是好,就是想你大伯和三叔。

    你说他们俩,年纪也不小了,

    还守在红山县那块地里,天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歇一歇。

    种了一辈子的地,老了老了还放不下那几垄土。

    孙玄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事我来办的笃定

    :爹,等会儿我给大哥打个电话。

    让他给大伯、大伯母、三叔、三婶都买好火车票,

    送他们上车,让他们来京城住一段时间。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

    他们那么大岁数了,还想着挣工分,也不知道珍惜自己的身子。

    大哥去说比我们管用,

    他那个当县委书记的侄子发话了,大伯三叔怎么也得给点面子。

    孙父转过头来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抖了一下,

    然后慢慢舒展开来,化成了一种比方才更深更浓的笑意。

    他没有说,也没有说,

    只是重重地了一声,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棵枣树。

    就是,我都多长时间没干过活了,

    孙父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大伯三叔就是不知道歇一歇。

    种了一辈子的地,该享享福了。

    孙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堂屋里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躺在藤椅里,手里捻着那片枣树叶子,目光落在远处的天边。

    孙玄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头觉得踏实。

    他推开堂屋的门进去,拿起座机的听筒,

    开始拨大哥孙逸办公室的号码。

    拨号盘转动的声音清脆又规律。

    电话那头接通了,传来孙逸熟悉的声音:

    喂?玄子?

    孙玄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听筒贴近耳朵:

    大哥,是我。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啥事,说跟我还客气上了。”

    大哥,我今天打电话主要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爹想大伯和三叔了。

    你也知道爹那个性子,平时嘴上不说,心里头装的都是事。

    我想着,这次无论如何都得让大伯和三叔来京城转转,住些日子。

    电话那头的孙逸沉默了两三秒,

    出去转转也好。

    我那天专门回了一趟村里,想着去看看大伯和三叔,

    结果到了地头一看,好家伙,

    大伯正弯着腰在玉米地里薅草呢,

    那腰弯得都快九十度了,脸上的汗淌得跟下雨似的,

    脖子上搭的那条毛巾湿得能拧出水来。

    我说大伯你歇会儿,他直起腰来看了我一眼,

    那脸晒得黑红黑红的,俩眼窝都凹下去了,

    整个人看着又瘦了一圈。

    孙玄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叩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大伯弓着背站在玉米地的垄沟里,

    粗糙的手攥着草根往外薅,

    汗珠子一颗一颗地砸进脚下的土里。

    孙逸继续说:我当时就说了,我说大伯你这把年纪了,

    地里的活让他们干就行了,你别累着。

    你猜大伯怎么说?

    他冲我一摆手,说你懂什么,秋收前这一阵子最要紧,

    草不拔净肥不上足,这一季的收成就瞎了。

    我再劝,他就急了,拿手里的草往地上一甩,

    说你是县委书记你管大事,地里的事你听我的

    孙逸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被长辈熊了之后的哭笑不得,

    文哥在旁边还想帮我说两句,大伯连他一块儿熊,

    说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让你爹把地扔了等着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