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拔骨断根

    苏清瑶把残剑横在圆门凹槽前，先用剑背试了试承重。

    剑身往下一沉，卡住了。

    “手放这里。别碰里面。”

    林越将真实手掌搁上剑背，灰影则沿门沿落下。他上次钻进凹槽，是为了卡死门纹；这回只探进外侧一层，便停住了。

    圆门早已挡不住横贯天幕的裂口。失去九柱之后，门身大半埋在碎石里，凹槽却仍能感应他。灰影刚贴近，门内便传来刮擦声。

    数百丈外，断指底下的一根弯钩松开了。

    “它转头了。”洛芊芊伏在北侧黑岩上，声音传进契约。

    林越向后退。弯钩重新扎进地面，远处的细筋又绷向天空。

    只要圆门发出感应，落在里面的残肢就会试着从旧路返回。巨眼已经在天上撕开了新口子，断指却还认得最初进来的地方。

    他第二次靠近凹槽，停留得比上次更久。

    这回，三根弯钩同时拔起。断指向圆门拖出一段，门外的长肢猛地向上拉，细筋在两处力道之间绷成直线。

    林越立刻退开。

    黑锁擦过核心，灰影从肩头缺去一角。真实手掌的绷带洇出血，苏清瑶握着剑柄的手也跟着震了一下。

    “够了。”她道。

    “还差最底下那根。”

    “我说试得够了。再试，它就该沿着你进来了。”

    林越低头。凹槽内确实多了一点灰白，正沿他刚才停留的位置往外长。

    苏清瑶用剑尖挑掉它，洛芊芊留在门边的一点狐火将其烧成粉末。

    林越没有再靠近。

    “下一次直接动手。”

    他把两次试探中弯钩抬起的顺序传给她们。最外侧先松，底下那根承住断指重量，总要迟上一息。只要这一息里将断指朝北侧推偏，最底下的钩子也得拔出来换位置。

    洛芊芊用尾尖扫去黑岩上的碎盐，露出一道旧裂纹。

    “我只能推一次。”

    “一次就够。别再去接青丘的火。”

    叶芷柔站在黑岩另一头，取出从断指切口旁拾回的透明碎片。她的光轮没有重亮，只余一点金光贴在碎片上，照出其中倾斜的盐沟。

    她沿沟边走了十几步，将碎片放在对应位置。

    盐沟缺失的边缘与它接在了一起。

    “这里能落脚。”

    叶芷柔用碎石标出界内仍完整的一段。待会儿断指离地，黑水会从底下涌出，苏清瑶必须站在这条线上出剑。再往前，就可能连人带剑陷进去。

    苏清瑶将外袍下摆割成布条，缠紧剑柄。左手握上去时，伤口被勒得生疼，她停了一下，又绕了半圈。

    叶芷柔本想替她包扎，手伸到一半，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也不听使唤。她把手压在膝头，等颤抖停下来，才替苏清瑶收好布结。

    “拔不出剑就松手。”

    苏清瑶试了试掌中的分量。

    “嗯。”

    洛芊芊把两块松石踢下岩沿，留出能供三人退回来的空地，又沿叶芷柔标出的路线走了一趟。走到中间，她停下来，将一块尖石拔掉，免得撤退时绊住脚。

    林越等她回到原位，才将凹槽里能卡住灰影的几处缺口重新试过。他给自己留下的退出方向在苏清瑶背后，真被扯住，她得先撤开半步，不能迎面来拉。四人在契约中把这半步对准，谁也没再说话。

    林越看了看远处车队。

    最后一辆车已绕过南坡。闻照站在坡顶挥了一下车辕，随后退下去。

    “动手。”

    灰影压进凹槽。

    圆门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林越只让钥匙的感应向外传，始终卡住门纹，凹槽中的灰白却立刻追上来，攀进灰影脚底。

    断指朝圆门转来。

    第一根弯钩拔起，带出一片碎岩。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门外长肢猛拉细筋，几乎将断指竖着提了起来。

    最底下的钩子还扎在盐层深处。

    洛芊芊跃下黑岩，八尾齐齐抵住断指侧面，积下的粉金火沿旧伤切入。她没有去烧整截残肢，只炸开贴地的那一小片黑膜。

    断指向北歪倒。

    地底那根钩子终于拔出，数十丈长的灰白筋根从岩层里翻了出来。它们缠满从界膜刮下的碎片，直通指节中央。

    苏清瑶迎着黑水冲上去。

    第一脚踩稳，第二脚下的石头已经陷落。叶芷柔伸手拽住她腰后的衣带，金线贴地绷紧，替她撑住了那块石头。

    残剑劈进筋根。

    剑锋卡在一半，苏清瑶左臂震得发麻。元婴残存的左手在丹田里抬起，十七道警痕只亮了一道，认清藏在筋根内的黑色细线。

    她转动剑柄，沿细线切下去。

    天空压低了。

    门外巨眼贴住裂口，向上收回断指。苏清瑶双脚离地，叶芷柔也被拖得向前滑去。洛芊芊尾根的血落满黑岩，仍没能把那截东西按回来。

    林越原本要退出凹槽。

    看见苏清瑶鞋底离开岩面，他重新向前压了半寸。

    圆门的感应陡然变强。

    断指向下坠回，细筋在半空崩直。两股牵引拧在同一处，黑膜翻开，露出中间仅剩的连接。

    “左边！”

    苏清瑶松开剑柄，换右手接住。

    她那条伤臂只够用这一下。

    残剑横过半圈，割断黑线。剑上最后一截完整刃口随之崩裂，黑水从断处喷出，砸得她侧脸生疼。

    洛芊芊扑过去，用尾巴将她和叶芷柔一并卷回黑岩。

    林越拔出灰影。

    凹槽内的灰白扑了个空，撞上早已卡死的门纹。真实手掌却被一根细筋缠住，绷带勒进伤口，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没能挣开。

    洛芊芊隔着数丈抬起手，将最后一点狐火送到他腕间。

    “会烫！”

    火烧过绷带。林越手指猛地张开，焦黑的细筋从掌心脱落，断指也在这一刻撞向天幕。

    裂口只有一人宽，它过不去。

    庞大的指节横卡在外面，门后本体还在收，指节外壳便一层层剥开。藏在腹部的透明碎片落进西漠，剩余黑骨从窄缝中挤出，连续折了三次。

    巨眼第一次向后退去。

    一截断骨砸在圆门旁，余下残肢消失在裂口外。天幕又震了两下，终于停住。

    林越伏在剑背上的手指还在抖。他数过十息，门外没有再往回送那截断指。

    原先扎进地里的筋根已经焦枯。凹地停止下陷，刚被撬松的天幕边缘也稳了下来。

    苏清瑶坐在岩上，右手连残剑都握不住。叶芷柔帮她卸下剑，先按住肩口，随后才回头看林越。

    “手还能动吗？”

    他动了动食指，疼得契约里的声音断了一下。

    “能。下回给我留一层布。”

    洛芊芊坐倒在两人身旁，连笑都没力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有下回再说。”

    林越看向圆门旁那截断骨。

    外壳仍在消散，内侧却留着一条狭窄沟槽。沟槽朝向世界的那一端，嵌着几粒熟悉的灰光。

    那是先前从他掌心流出去的。

    他让叶芷柔夹起断骨，等狐火烧尽表面黑水，才用指腹碰了碰灰光。

    核心里翻过一页纸。

    黑锁没有全部松开，最外面那一页却从门后回响中挣脱，落在他面前。残肢切断之后，回响与本体之间空了一瞬，那页旧约也随之露出了背面。

    【青影债契解析进度 93。】

    页上是一幅圆核剖图。青影在同一枚核心里划出了两层，外层通向世界边缘，内层留下意识。过去这两层紧贴在一起，林越连关闭钥匙都得先损伤自己。

    如今，内层旁多出一处真实的连接。

    他的手。

    林越试着依照剖图，将通向圆门的感应收住。凹槽中的光暗了，真实手掌仍放在剑背上，叶芷柔托着他的指尖，能摸见那一点很慢的脉搏。

    只维持了半息，核心便开始失稳。他立即停下，掌心却迟迟没有收回。

    “关掉钥匙后，我可能还能留下。”

    苏清瑶看向他。

    林越将剖图送入契约，把刚才的变化也一并给她们看。

    “只有半息。还得找齐后面的部分。”

    洛芊芊挪过来，用额头碰了一下他没被火燎伤的手背，随即坐直。

    “那就找。”

    叶芷柔重新替他裹伤。苏清瑶拿起断骨，朝裂口举了举。

    “它退的时候，外面也有东西跟着松了。”

    林越借她的目光看去。黑暗深处，一根原本紧绷的长肢垂了下来，露出它压住的世界外壁。长肢末端嵌着大片灰白骨根，纹路与手中断骨相同。

    这一根已经松动，旁边仍有更多骨根扣在外壁上。

    苏清瑶将断骨收好，拾起只剩短刃的重剑。

    “得去外面拔。”

    林越望向圆门后的黑暗，把刚显出的那页剖图留在核心最前面。

    他们终于有了下一步要打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