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断指归巢

    药车的后轮陷下去时，林越的手还在流血。

    苏清瑶刚替他转述完安排，盐海东边便响起木轴断裂的脆声。一辆载着伤者的车向左翻倒，车旁两个人扑上去抬，半条腿却跟着陷进盐壳。

    叶芷柔立即起身。她眼前一黑，扶住苏清瑶的肩才站稳。

    “别展开光轮。”林越道，“先看脚下。”

    盐地正在往西移动。

    粗盐擦过车辙，盖住刚留下的脚印。更远处，那条数里长的黑色山脊横卧在撤离路旁，脊背逐节抬高，底下挤出浑浊的黑水。

    林越认出了它。

    先前苏清瑶斩断巨眼伸入的长指，断指落地，便成了这条山脊。当时裂口将开，他们只来得及毁掉上方抓点，没能处理落进世界的残肢。

    如今它在动。

    “往南退，离开黑水！”苏清瑶朝药车喊。

    她提起残剑奔下盐坡，才跑十余步，右臂便抽痛得抬不起来。她换左手握剑，斩断拖住车轮的盐层。洛芊芊随后掠过，一尾卷住车辕，另一尾托住车底，将整辆车拖上硬地。

    车上的伤者滚成一团。叶芷柔跪下护住一个老人的颈后，扯开他胸前浸血的布，按住重新裂开的创口。

    “许安，拿干净布来。别抬他的腰。”

    许安从另一辆车底爬出来，半边脸全是盐。他摸了两次才摸到药囊，把布递过去，又转身去解折断的车轴。

    黑色山脊朝西挪了半丈。

    埋在盐下的指节翻出地面，露出一排弯钩。钩尖拖过之处，盐层连着下面的岩石一起掀起。刚获救的两名推车人还没跑远，身后的地面已裂到脚跟。

    洛芊芊伸手要放狐火，妖丹里先传出一阵刺痛。八尾中有两尾垂了下去。

    “别烧整条。”林越截住她，“车队往南，让它过去。”

    “它往裂口去！”

    “我看见了。”

    林越将所剩的同行感知全压到断指底部。盐壳很薄，下面有旧沟，车队只须绕过眼前这一段，就能退到南侧石滩。硬挡在这里，他们撑不到天亮。

    苏清瑶将路径喊给许安，随后拖剑站到最后一辆车旁。闻照领着还能走动的人拆下车板，垫过盐沟。车轮一个接一个碾上去，湿透的木板向下弯，闻照跪在沟边，用肩顶住将断的那头。

    最后一辆车过去，他松肩摔进浅沟。苏清瑶伸手拽起他，脚下的盐壳紧接着塌了。

    黑色断指擦着沟口爬过。

    近看才能发现，它表面那些石纹全是闭合的裂缝。裂缝中夹着透明碎屑，每过一处，便又从地面剥下几片。

    林越的手指蜷了起来。

    这些碎屑与他刚才补回天幕的东西相同。断指正在将沿途的世界边缘刮下来，裹进自己体内。

    它爬回裂口，就能把刚补好的地方重新撬开。

    “清瑶，退到第三处弯钩旁。不要斩指节，切它下面那层膜。”

    苏清瑶踩住一块尚未翻起的岩石，残剑自下而上挑过。

    剑锋只进去三寸。

    黑膜向内一缩，夹住剑身，扯得她踉跄半步。她索性顺着力道转身，左肩抵上剑柄，将自己的重量一并压下去。膜上裂开一道细口，透明碎屑从里面涌了出来。

    洛芊芊将仅余的狐火收成细线，沿切口烧了一圈。

    黑膜松开残剑。苏清瑶退回石滩，掌心已被剑柄磨出血。

    那截断指停住了。

    门外的巨眼也停了片刻。接着，一阵沉闷撞击落在天幕上，断指便向西猛蹿，几根弯钩齐齐扣进岩层。

    林越没有催苏清瑶再斩。

    他数着撞击与断指移动之间的间隔。第一次相差两息，第二次还是两息。到第三次，黑膜上的火未灭，断指只拖动了半尺，裂口外却仍按先前的力道撞来。

    两边的动作没对上。

    “芊芊，把火撤开一点。”

    洛芊芊看着前方的弯钩，收回半寸火线。

    黑膜立即鼓起，一束灰白细筋从切口里探出，朝裂口绷紧。断指又向西爬了一段，速度比先前快了许多。

    林越这才看清，细筋藏在半空，贴着世界壁障延伸。它每收紧一次，断指便移动一次；门外的长肢也随之扯紧。

    “烧回去。”

    狐火重新覆住切口，细筋缩回黑膜。林越已记下它出现的位置。

    至少这截落下来的东西，还得靠那束筋与本体相连。

    他让苏清瑶与两人一同后撤。三人退过盐沟，断指又爬了数十丈，停在裂口下方一片凹地中。几根弯钩深深扎进地面，黑膜一层层拱起，托着透明碎屑往上送。

    临时固定的天幕发出裂响。

    细小碎片从补好的边缘落下，数量还少，却在不断增加。

    苏清瑶抬眼望向一人宽的缝隙。

    “七日要缩短了？”

    “它在拆我们补回去的东西。”林越道，“先前定住的是裂口，地上这截还没清掉。”

    他试着抬手，掌心伤口便重新张开。刚才补天时能托起界膜的力量已经退去，如今这只手连握紧都困难。指腹下的盐粒却仍有粗糙的触感。

    叶芷柔替老人包扎完，回来查看他的伤口。她从衣袖内侧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托住他的手腕。

    “疼就松开。别一直攥着。”

    “刚有这只手，不太会用。”

    洛芊芊蹲在旁边，伸指戳了戳他没受伤的指节。

    “那就学。欠着的人可不能少。”

    她说完便偏过头，按住自己腰侧。血已经渗进衣料，再蹭一下，整片布都黏在了伤口上。

    林越原想让她先坐下，看到苏清瑶也在用左手系右臂的绷带，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谁都站不稳了。

    硬冲过去砍断指，只会将最后能动的几个人一起赔进去。

    “歇半个时辰。”他道，“我来盯它。”

    苏清瑶抬头看他。

    “半个时辰后怎么打？”

    “先让它自己拔掉那些钩子。”

    林越把刚才看见的细筋和两息间隔送入契约。他在游戏里做过会收回武器的怪物，回收动作一旦开始，常会露出平时藏起来的连接处。眼前这东西当然不会照着他的设计来，但那几次停顿值得再试。

    断指既要抓住大地，又要回到本体，两个动作之间总得换一次力。

    他要的便是这一刻。

    闻照拄着一截车辕走来，问他们是不是要烧掉山脊。苏清瑶转述了林越的打算，又问他这附近哪里还有完整的石地。

    闻照在地上画出血井和圆门的位置。

    “井北还有一块。祭坛塌时我去过，底下是整层黑岩。”

    他停了停，把骨简也放下。

    “人手只够搬伤者。你们若要在那里布阵，我腾不出人。”

    苏清瑶摇头。

    “把伤者送远，别从井北走。”

    闻照捡起骨简，沿车辙回去了。石滩上又响起拆车板的敲击声。有人骂绳结系得太死，有人寻水，半个时辰的喘息就混在这些声音里。

    叶芷柔从药囊里倒出三粒护脉丹，分给苏清瑶和洛芊芊各一粒，自己把最后一粒含在舌下。丹药有些受潮，苦味久久散不去。她翻遍药囊，找到一只小瓷瓶，刚拔开塞子就又塞住了。

    “这瓶是给外伤用的。先生的手先洗净，不能乱试药。”

    许安送来半壶水，壶嘴上还缠着防沙的布。叶芷柔倒水时，林越试着用拇指扶住壶底，没扶稳，水洒在苏清瑶膝上。她按住壶，把干净的那股引到他掌心，洗掉伤口里细小的盐晶。

    林越疼得停了声音。

    苏清瑶也不催，等他手指舒展开，才换了下一处。她右臂搁在腿边，血从袖口往下滴，叶芷柔看见，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胳膊抬高。

    洛芊芊背靠石头闭着眼，耳朵却一直朝向断指。地面每响一次，她垂下的尾巴便往身前收一点。到后来她索性将八尾抱住，免得尾尖又去碰盐水。

    林越守着那两息间隔，没有催她们起身。他把每次抬钩的位置都记下来，再逐一与闻照画出的石地对照。门外连续撞了几次，山脊始终没离开那块凹地。

    等那只小瓷壶彻底见底，他重新看向断指。

    细筋再次绷起，经过圆门凹槽上方。他的核心随之发热，最后八页中最外面那一页抵住黑锁，页角露出一个极浅的凹痕。

    断指向上抬，他的真实手掌也被牵得离开了叶芷柔的膝头。

    叶芷柔立即扶住他的腕。

    “先生？”

    林越将手压回去，重新封紧核心与圆门之间的感应。

    指尖终于落下。

    他盯住头顶那束细筋。它经过圆门时，竟向凹槽偏了一下，随后才继续收向裂口。

    “有办法让它松钩了。”

    林越在契约里叫住苏清瑶。

    “带我去圆门。我给它换一个回去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