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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第二案先问谁

    黑色甲片在苏清瑶掌心烫得发红。

    疫棚外的火已经灭了,湿灰却还冒着白气。韩石被抬到空地,温铎正替那名钻过排水沟的青年重新包扎手掌。陶娘子抱着一桶冷水,站在不远处,肩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复位。

    甲片上的细字却一行行浮了出来。

    【疫棚救援已录。】

    【主令者:苏清瑶。】

    【受命者十四。】

    【首答有效。】

    最后四个字落下,苏清瑶眉心猛地一痛。

    洛芊芊脸色一沉,狐火已压到甲片上方。

    “它还敢记?”

    “别烧。”林越的声音在契约频道里响起,“这不是初录吏留下的传讯,是它刚才从所有人的动作里截出来的案底。烧了,甲片会把空白直接补到清瑶眉心。”

    苏清瑶抬眼看向空地上的人。

    黑字没有只写她的名字。陶娘子拖温铎出来的那一段、鲁常抬起床架的一回、青年钻进排水沟的三十息,全被压成了“受命”二字。

    他们做过什么,被谁替换掉了。

    苏清瑶走到陶娘子面前,将甲片递过去。

    “这上面说,是我命你进火场救人。”

    陶娘子看不见黑字,只见那块甲片像烧红的铁。她愣了愣,随即皱起眉。

    “苏姑娘让俺拿湿毡,可俺也去,是因为温铎还压在里面。”

    温铎撑着地坐起。

    “我撒药,是我手里刚好有药。苏姑娘问过我够不够,没替我点头。”

    鲁常脸色仍白,却把断腿往旁边挪了挪。

    “我顶床架,也不是谁叫我送命。她问我能顶多久,我自己说二十息。”

    那名受伤青年抬起缠满白布的手。

    “我进沟,是我答应的三十息。她还让我到时出来。”

    一人一句,甲片上的黑字竟开始颤动。

    可空地另一端,刚被抬出来的两名轻伤者已经又围到药箱边。棚火虽灭,里面剩下的护肺药和止血散还泡在脏水里。有人想回去拿,有人想先把韩石送远,几句话撞在一处,谁也没敢先迈步。

    黑丝立刻从甲片边缘探出去,贴向他们脚下。

    【救援未竟。】

    【请主令者续断。】

    洛芊芊眼神一冷,狐火却停在半空。她已经看出这东西的恶心处。它不怕有人做事,就怕事情做得太多、太杂,最后没人肯替它选出一个永远负责的人。

    苏清瑶没有回头替谁安排。

    “药箱里最急的是什么?”

    温铎抬高声音:“护肺药。湿坏了也能用一半,但得两个人抬。”

    “韩石还能挪多远?”

    陶娘子摸了摸他的脉。

    “十几丈不成问题,颠不得。”

    苏清瑶看向那两名轻伤者。

    “你们愿意回去拿药,还是先送人?”

    其中一人看着还在咳血的韩石,咬牙道:“我送韩石。药箱让阿武去,他水性好,火也小了。”

    被叫作阿武的青年摇头。

    “我一个人搬不动。温药师,你能告诉我哪箱最轻?”

    温铎撑着地,指向棚口。

    “左边青漆箱,别碰右边的药柜。”

    陶娘子已经扯下湿毡一角,递给阿武。

    “我在门口接箱。肩不能使劲,拖一回还行。”

    几句话定下,黑丝刚搭上他们脚背,便被洛芊芊一尾扫断。阿武抱着湿毡钻回棚口,陶娘子拖着一侧,另一人扶韩石往空地深处走。每个人只接了自己说过能接的那一段,没有人被写成下一段也必须继续。

    甲片上的“主令者”三个字,随之淡去一笔。

    【受命者十四。】

    十四字里的“受命”先裂开,像墨被热水冲散。可那些散开的黑丝没有消失,反而绕过众人的脚边,齐齐往苏清瑶眉心钻去。

    林越的声音立刻收紧。

    “它不只是要把功劳记到你身上。初录吏先把所有人的当下选择改成你的命令,第二步就能把所有后果也归到你身上。”

    “第二案问的不是谁救了人。”苏清瑶握紧甲片,“它问谁该为所有人的选择落名。”

    “对。”

    林越停了一下。

    “甲片底下还有一道旧纹,和未问之庭的案台一样。初录吏把首答当成案卷起笔,先夺走‘我’字,再把你写成案中人。到那一步,你说的每一句,都能被它改成已经发生的旧约。”

    洛芊芊听得火气直往上冒。

    “那就去把它的破案台砸了。”

    “未问之庭离得不近。”苏清瑶看着掌中的甲片,“它既然能借甲片开案,就不会等我们赶路。”

    话音落下,甲片翻转。

    湿灰地上浮出一道窄长的黑影,像有人把一张长案从地底拖了出来。影子两端各立着一盏无火的铜灯,案面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嵌着一块半裂的乌木牌。

    牌上写着一行字。

    【第二案,先问谁可作主。】

    棚外的人看不见长案,只觉得地面冷了一下。苏清瑶抬手示意他们继续转移伤者,自己与洛芊芊站在黑影外,没有踏进去。

    “清瑶,别进案台。”林越的声音在契约频道里响起,“它要一个在案中回答的人。”

    苏清瑶点头,反而将甲片放在案影边缘。

    “你要问,就在外面问。”

    铜灯里传出细细的摩擦声。

    “危急既起,必有主断。”

    “十四人行动不一,若无一人作主,何以救全?”

    那声音没有起伏,和初录吏投影一模一样。

    苏清瑶没有立刻答它。

    她看向被搬到空地的药箱,看向还在抬人的照料者,又看向陶娘子几人。

    “方才棚里,若我没在,谁先能做什么?”

    陶娘子先开口。

    “温铎有药,我能拖人,鲁常能抬一回。”

    “药箱卡住时呢?”

    那名青年答道:“我熟水沟,他在缺口接我。”

    “谁替谁定了要不要进去?”

    青年摇头。

    “没人替。苏姑娘问清了,我自己选。”

    长案上的乌木牌发出一声轻响。

    【未得唯一主断。】

    黑影里的铜灯同时亮了一寸,灯芯却是密密麻麻的细字。苏清瑶眉心的墨痕跟着一跳,那个原本属于她自己的“我”字,边缘竟被抹得更淡。

    初录吏的声音再度响起。

    “无人作主,则无人受果。”

    “无人受果,则救援不可记。”

    “不可记之事,来日如何重做?”

    林越在契约频道里沉声道:“它在偷换。记录可以留下,但不能把记录的人变成替所有人承担后果的人。”

    苏清瑶望着那块乌木牌,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怕没有记录。”

    “你怕记录里有太多人的名字。”

    黑影微微一滞。

    她将重剑横在身前,剑尖没有碰案台,只在湿灰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线。

    “陶娘子拖过温铎,鲁常抬过床架,温铎用了药,韩石说出水停了,青年进了沟。你可以记。”

    “但谁做了什么,就记谁。”

    “谁没答应什么,也不准替他补上。”

    乌木牌上先是浮出一串乱字,随后竟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笔划。

    那笔划并不属于初录吏的官样字体。

    它更细,更冷,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在案卷边上轻轻添了一笔。

    林越的意识骤然绷紧。

    “清瑶,记住那一笔。”

    “初录吏只会录。真正把‘主令者’写进去的,是无名写手。”

    洛芊芊眯起眼。

    “它们不是一伙的?”

    “是上下游。”林越的声音沉了几分,“初录吏收走急时的第一句,无名写手把那一句磨成往后都能套用的范本。观测者只要给它们一个纠偏方向,它们就能自己补全案卷。”

    甲片突然一震。

    乌木牌上的文字被那道细笔尽数划开,只留下新的黑字。

    【第二案第一问。】

    【苏清瑶,你第一个说出口的名字,归谁所有?】

    苏清瑶眉心的墨痕像被针刺穿。

    那枚被抹淡的“我”字,正被一笔一画改成她的名字。

    长案之外,棚口仍有人在传递药箱。湿灰沾满衣摆,咳嗽声和脚步声杂在一起,却没有谁停下来等她替所有人作决定。

    苏清瑶看着那一幕,握剑的指节缓缓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