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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井底的人

    “我肯。”

    那声音不高,却把井底的水都震出了一圈细纹。

    七条渠口同时往下塌了半寸。

    云丹青掌中丹火一沉,七道不同火色立刻压住回流的水势。叶芷柔的金线绷在渠边药箱与伤者之间,洛芊芊则横身挡在苏清瑶前方,狐火顺着井沿铺开一层赤线。

    “谁在下面?”她喝道。

    井里没有答话。

    只有那句“我肯”被水声拖得很长,像有人隔着许多层石壁,仍死死咬着不肯松口。

    林越的系统视野已经沉入井下。

    原本通往未问之庭的灰门不见了,门后长案也被一股白光推向更深处。井壁上露出一条从未出现过的旧排水道,水道尽头嵌着半座石闸。闸下压着一个人影,双手被白色铁环锁住,肩背已被水流冲得血肉模糊。

    【检测到活性残响与现实肉身重叠。】

    【目标持续承担旧记录回流。】

    【剩余稳定时间:二十七息。】

    林越的声音骤然收紧。

    “清瑶,井下有人。不是旧影,是活人。白阶在拿他的回答撑住回流。”

    苏清瑶目光一沉,立刻转述给云丹青。

    云丹青抬手封住一处渠口,问道:“能救?”

    “能。”苏清瑶道,“但得先把水势从他身上挪开。”

    “我下去。”许安抓起铁钎。

    “你留在左渠。”苏清瑶没有看他,“木闸刚起,手一松,下面的人先被水冲走。”

    许安咬住牙,却仍把铁钎重新压进断石缝里。

    沈月宁抱着药箱往前半步:“那人伤得重不重?”

    “肩背见骨,气息还在。”苏清瑶道,“药先备止血和护脉的,不要全拿出来。”

    沈月宁点头,立即翻出两只药瓶,递给叶芷柔。

    白阶似乎不愿给他们分派的时间。

    井口上方那道裂痕猛然下压,白光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石闸后的锁环。

    【首笔移交。】

    【原承担者,准予释出。】

    石闸下的人影猛地抬头。

    他脸上蒙着一层被水泡得发白的旧布,露出的下颌瘦得厉害。白环收紧时,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竟还朝井口喊道:“别答应!”

    “谁都别答应!”

    洛芊芊的狐火轰然炸开。

    “还用你说!”

    她一尾卷住井沿断柱,借力掠向井下。狐火没有烧锁环,而是贴着水面一路铺过去,把水中藏着的白线逼出原形。那些线从石闸、渠壁和人影的胸口穿过,尽头全连在苏清瑶眉心那一点未退的墨痕上。

    “它想把那人扔开,再把清瑶塞进去。”洛芊芊落在半截石台上,声音发冷,“这不是移交,是换人。”

    林越迅速扫过白线走向。

    “芊芊,别碰最粗那根。它连着清瑶的元婴雏形。先烧石闸左侧三根细线,那里是水势回流的扣。”

    “知道了。”

    苏清瑶已踏到井沿。

    叶芷柔一把扣住她手腕,金线顺着两人腕骨绕了一圈。

    “苏姐姐,你下去可以,但你回来时给我拉线。”

    “好。”

    她没有许任何更远的话,只将另一端金线系在剑柄上,纵身落下。

    重剑钉进井壁,她借剑势停在洛芊芊身侧。白阶立刻在她脚下叠起三片阶影,像要托着她往石闸前送。

    苏清瑶一剑斩碎阶影,落地时却没有劈锁。

    石闸下那人见她靠近,急得挣了一下。

    “别砍环!”

    “环一断,水道会开!”

    他嗓音沙哑,却不是旧城残响那种飘忽的声线。那是实实在在的人声,带着疼出来的喘息。

    苏清瑶看着他:“你是谁?”

    “闻照。”

    井上,云丹青的丹火险些一偏。

    苏清瑶也顿住了。

    石闸下的人扯掉脸上的旧布,露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可他眉骨下那双眼,却和渠外那位半透明的守路人一模一样。

    “上面那个闻照,是我留下的一句问。”他艰难道,“我把自己留在这里,才让它没把‘谁肯担’直接写到后来的人身上。”

    白环骤然勒进他腕骨。

    【原问者擅留。】

    【现执行移交。】

    闻照脸色发青,仍盯着苏清瑶。

    “别接。第一笔不是谁先答应,是谁还留着问的权利。”

    林越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清瑶,他不是首笔改写者。他是被改写记录拖进来的原问者。执行层要杀掉这个活证据,再把他的‘我肯’改成旧约开头。”

    苏清瑶呼吸微沉。

    井上的白阶已经开始重压七渠。云丹青额角见汗,许安几人的脚边泥水迅速漫高。若石闸不动,闻照会被水道碾碎。若直接断环,水势又会冲垮药圃。

    “先生,石闸能怎么开?”苏清瑶问。

    林越的声音落在三人耳中:“闸门不是靠灵力顶住的。它在等一个人确认接替。我们不接替,只拆它借来的水压。云丹青那边需要有人把支渠再开一口。”

    苏清瑶抬头,将判断高声转述。

    云丹青只看了一眼水势,便明白过来。

    “右三渠下有废药槽。”他对垒石青年道,“你能把那块封石挪半尺吗?”

    青年望了眼自己发抖的手,又看向身旁的阿绫。

    阿绫刚接过叶芷柔递回的银针,脸色仍白,却先把一根撬杠塞进他掌心。

    “我和你一起。”

    “你手还麻。”

    “那就你发力,我扶杠。”

    两人没有说谁来承担整条渠,只一前一后挪向废槽。

    白阶在他们头顶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支渠开启者,记录为次级承担。】

    垒石青年手里的撬杠微微一沉。他脸上的血色本就不多,此刻看见那行字,呼吸几乎乱了节拍。

    阿绫没有去替他回答,只扶住杠尾,低声道:“你若撑不住,就叫我停。”

    青年盯着那行白字看了两息,抬起手背狠狠擦掉额上泥水。

    “我开的是药槽,不是给它当什么次级承担。”

    他将撬杠压进石缝。

    白字无声散开。

    云丹青的丹火随即落下,烧开封石边缘的湿泥。许安与抱药箱的青年仍守着麻绳,等石缝松动便一齐收力。废药槽被撬开一道窄口,积在左渠的水终于有了去处。

    石闸上的压力骤减。

    洛芊芊一声低喝,三道狐火同时烧断那三根细线。

    白环发出刺耳裂响。

    苏清瑶没有劈它,而是将重剑插进环下石缝,借着水势反挑。

    “闻照,手给我。”

    闻照看着她,没有立刻伸手。

    “我若出去,它还会来找你。”

    “那是以后的问。”苏清瑶道,“今天先出来。”

    这句话落下,叶芷柔腕上的金线猛地绷直。

    苏清瑶借力向后一拽,洛芊芊的狐火从侧面托住闻照肩背。白环没有完全断开,却被撬出一道足以脱身的缝。

    闻照从闸下滚出来时,石闸轰然落下。

    白水冲过原处,将还未合拢的环砸成碎片。

    苏清瑶没有立刻松开握住他的手。闻照腕骨上的白痕还在发亮,像一张尚未写完的句子,要把他重新拖回闸下。

    洛芊芊的狐火压住伤口边缘,皱眉道:“他身上还有东西。”

    “不是环。”林越很快判断出来,“是被截走的问序。它还在等闻照答应,等他自己承认以后也继续留在井下。”

    苏清瑶低头问:“你现在要留吗?”

    闻照疼得脸色发白,却仍怔住了。

    井底白水拍在石闸上,一声比一声急。那道白痕随即亮起,像在替他催促。

    闻照望了望还在渠边忙乱的人,又望向上方那道撑住他的金线,过了片刻才摇头。

    “不留。”

    “我还要看看,问没有被剪掉以后,这座城能走到哪。”

    白痕暗了一截。

    苏清瑶这才松手,将他交给沿线赶下来的叶芷柔。她抬剑斩断最后一点连着石闸的白丝,剑锋落下时,没有多留半分力气。

    井底那句“我肯”终于断了。

    白阶的裂痕随之又深了一寸。

    可碎裂的白光里,缓缓浮出一笔从未见过的黑字。

    【原问者归还。】

    【首笔,已被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