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赤骨入阵

    库房外的火光，忽明忽暗。

    器宗弟子忙着搬运伤员和残器，脚步匆乱，阵纹也残缺得像随时会熄灭。几名守在门前的筑基弟子神色疲惫，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贴着断墙阴影游动的血线，已经越过了他们脚边。

    血线无声无息地钻进库房。

    下一刻，血线凝成一名身披骨甲的高瘦男子。

    他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裸露在外的手背覆着细密骨片。骨片之间有暗红光泽缓缓流动，仿佛每一寸血肉里都藏着一副正在生长的骨架。

    赤骨使抬头，看向木架上整齐摆放的门骨。

    赤焰门骨的火纹在暗处流淌，寒纹门骨上结着薄霜，最内侧还摆着一块银白碎片。它们散出的灵气混杂而杂乱，和器宗废墟里残留的气息几乎没有差别。

    “藏得很深。”

    他的声音像骨片摩擦。

    “可惜，藏得太像了。”

    赤骨使没有立刻靠近。

    他取出一只黑色小碟，碟中盛着那滴悬而不落的漆黑血液。血液微微颤动，向着木架方向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血线。

    血线刚触到第一块假赤焰门骨，火纹便轻轻亮了一下。

    赤骨使眯起眼。

    门骨里的气息有些空，却又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焦躁和炽热。那是门后残质被炉火灼烧后的味道，寻常修士分辨不出，只有常年接触血祭阵的人才能察觉。

    “器宗的老东西，倒还留了点本事。”

    他低笑一声，指尖在小碟边缘划过。

    漆黑血液忽然分出三缕，分别朝库房、主炉与祖师堂方向探去。

    库房这一路最近，也最容易得手。

    主炉那一路有炉心守着，灵压极重。

    祖师堂下方却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像地底藏着什么东西，正被他的血缓缓唤醒。

    赤骨使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真东西在下面。”

    他正要收回血线，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站住。”

    苏清瑶提着重剑，缓步走进门内。

    她衣袍上还沾着夜露，剑锋却干净得映出火光。身后只跟着两名器宗弟子，气息都不算强，像是听见动静后匆忙赶来。

    赤骨使没有回头。

    “苏清瑶。”

    他叫出她的名字时，掌心黑血微微跳动。

    “天道容器亲自守着一间破库房，器宗当真无人可用了。”

    苏清瑶眸光微沉。

    林越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清瑶，别让他拖进话里。他的血线分了三路，祖师堂那条最危险。芷柔已经带人赶过去，芊芊也从西南转向。”

    苏清瑶没有回应赤骨使，只以神识传音给身后两名弟子。

    “退到门外，守住阵柱。”

    两名弟子立刻领命。

    赤骨使这才缓缓转身。

    他的眼睛全是浑浊血色，视线落在苏清瑶身上时，像有无数细针扎进空气。

    “你很镇定。”

    “观测者说得没错，这一轮的容器，比前几轮都更像个人。”

    库房里的空气忽然冷了下来。

    苏清瑶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前几轮？”

    赤骨使的嘴角裂开。

    “你以为它没有告诉你？”

    “你以为你身边那位林先生，真只是一缕侥幸活下来的残魂？”

    林越声音低沉。

    “别问。这个人知道的东西不全，他在拿旧词试你的反应。”

    苏清瑶神色恢复平静。

    “血煞门也配谈旧事？”

    “我只问你一件事。”赤骨使抬起黑碟，“门骨藏在何处？”

    苏清瑶看了一眼木架。

    “就在你面前。”

    赤骨使忽然笑了。

    “那便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才叫血祭。”

    他五指猛地收拢。

    三缕黑血同时暴涨。库房中的那一缕卷向木架，主炉方向的那一缕穿过墙壁，祖师堂方向的血线则扎入地面，震得整座器宗轻轻一颤。

    木架上的假门骨被血气牵动，齐齐飞起。

    苏清瑶没有阻止。

    她只后退半步，重剑横在身前。

    赤骨使眉头微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可血祭牵引已经发动，眼前这些门骨的灵气也确实被拉了出来。它们在半空组成一道火色长龙，朝黑碟中的天外血汇聚。

    “爆。”

    苏清瑶轻声道。

    木架下方，云丹青留下的丹火印同时亮起。

    第一块假赤焰门骨裂开，里面的焚煞粉遇到黑血，瞬间燃成刺目白火。紧接着，爆灵砂接连炸开，十余块假门骨在同一息内崩碎，狐火顺着血祭牵引反向扑入黑碟。

    轰！

    库房半边屋顶当场掀飞。

    赤骨使被震退数丈，骨甲上裂开大片纹路。黑碟在他掌中剧烈摇晃，漆黑血液第一次溅出几滴，落在地面便蚀出深坑。

    碎石和火焰一同落下。

    库房外的两名器宗弟子早已催动阵柱，残缺阵纹被火光照亮，化作一层半圆形光幕，把爆开的焚煞火尽数拦在院内。可那几滴落地的天外血却像活物一样，从深坑里爬出细小血线，贴着光幕不断试探。

    苏清瑶目光一冷，重剑斩落。

    剑气没有直接劈向血线，而是先钉在它们前方的地面。剑魂虚影从剑锋上浮起，厚重如山的灵压压住火焰，也压住了想要逃散的黑血。

    血线发出尖锐鸣叫，竟在地上扭成几张模糊人脸。

    那些脸有的苍老，有的年轻，张着嘴无声开合，像在学着谁的呼吸。

    林越的声音立刻响起。

    “清瑶，别碰它们。天外血在记录你的灵力节律，继续用剑压住，我用契约波动遮一层。”

    苏清瑶心中一凛。

    她没有追问，只把重剑往下压了半寸。剑魂的虚影随之凝实，黑血挣扎片刻，终于被剑意逼回坑底。

    赤骨使却已借着这点空隙稳住身形。

    他胸前骨甲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伸出数根血色骨丝，刺入地面。被苏清瑶压住的黑血立刻震动起来，仿佛随时要被他强行收回。

    “你以为一把剑便能压住天外之物？”

    他抬起头，眼中血色翻涌。

    “它记住你了。”

    苏清瑶没有理会。

    她左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界残响碎片，碎片没有激发，只贴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神识保持清明，也让胸口那缕天道真元没有被黑血的气息牵动。

    赤骨使看见碎片，瞳孔骤缩。

    “旧界残响？”

    “谁把这种东西交给了你？”

    他第一次显出真正的忌惮，掌心黑碟猛然一翻。那几滴被剑意压住的黑血顿时炸成大片血雾，血雾没有冲向苏清瑶，反而罩向库房外的阵柱。

    两名器宗弟子脸色大变。

    “退开！”

    苏清瑶一步踏前，重剑横扫。

    剑光划开血雾，余势撞在阵柱上。阵柱摇晃不止，却没有断裂。藏在柱脚的功德金线随即亮起，叶芷柔早先留下的印记穿过半座器宗，将血雾一寸寸锁在原地。

    赤骨使脸色阴沉。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座看似残破的器宗，每一处虚弱都可能藏着另一道手段。库房里的假门骨是陷阱，阵柱下的金线也是陷阱，连苏清瑶手里的碎片都在等他露出反应。

    “好一个诱敌入炉。”

    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却透着寒意。

    苏清瑶早已退出爆炸范围，重剑一转，剑魂虚影压着火浪斩下。

    赤骨使抬臂硬挡，骨甲再裂一层，整个人撞穿库房后墙。

    “假货？”

    他咳出一口黑血，眼中的血色几乎凝成实质。

    “你们敢用假货骗我？”

    “你带着一滴天外血来器宗。”苏清瑶踏着碎石走出，声音依旧平静，“总该有被炉火迎接的准备。”

    赤骨使死死盯着她，忽然不怒反笑。

    “很好。”

    他抬起手，将黑碟里的血液按向自己胸口。

    骨甲下传出沉闷心跳。

    “那我便亲自取。”

    血色骨刺从他背后破甲而出，转眼长成一对狰狞骨翼。他没有再与苏清瑶纠缠，身形化作血影，直直掠向祖师堂。

    苏清瑶想追，林越却立刻喝道。

    “停！”

    “他故意把你引离库房。主炉方向的血线还在，铁无双那边有异动。”

    苏清瑶脚步一顿。

    就在这一瞬，祖师堂下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撞击。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火井深处，撞在了三重封印上。

    远处主炉方向，三座副炉的火光同时偏了一寸。

    而赤骨使的血影已经掠过废墟，留下一串刺目的血痕。

    苏清瑶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先生。”

    “我在。”

    “他想逼我们分开。”

    “那就别按他的路走。”林越道，“清瑶，你守主炉。祖师堂交给芷柔，芊芊会截他。云丹青从北侧带回了更重要的消息。”

    苏清瑶握紧重剑，转身掠向主炉。

    她身后，燃烧的库房在夜风中发出噼啪声。

    一块被炸碎的假门骨滚进阴影，表面火纹尽数熄灭。

    可在碎片最深处，却有一丝无人察觉的灰白纹理，随着祖师堂下的震动，轻轻睁开了一只眼。

    那只眼没有瞳仁。

    它映出的，也并非火光与废墟。

    灰白视线越过库房的残墙，落在苏清瑶奔向主炉的背影上，又落向祖师堂下方仍在震颤的封印。片刻后，碎片无声裂成更细的粉末，被夜风卷入黑暗。

    远处，赤骨使留下的血痕忽然分出一道细线，贴着地面折向一条无人看守的旧廊。

    旧廊尽头，正是三座副炉之间最暗的一处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