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庆功宴

    酉时，城主府。

    霜城的夜晚比白天冷得多，风从北边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城主府正厅里烧着好几盆炭火，暖烘烘的，和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正厅被布置成了宴会场，摆了十几张大圆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摆满了碗碟酒杯。菜品比平时丰盛了不少，有几道菜甚至用上了从南边运来的珍稀食材——这在物资紧缺的霜城已经算是顶级的排面了。

    苏清瑶三人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玄冰宗在霜城的头面人物几乎全部到场，有赵长老、韩霜、石磊，还有几位苏清瑶没见过的长老和执事。他们大多是金丹期的修为，有的须发皆白，有的正当壮年，但无一例外，当洛芊芊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身后那六条被精心打理过的尾巴上。

    洛芊芊今天特意把尾巴洗了一遍，还用叶芷柔给她的药膏顺了顺毛，六条尾巴蓬松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第六条尾巴尖上的冰蓝色绒毛格外显眼，像是一小撮被冻住的星光。

    “洛前辈！这边请！”赵长老亲自迎上来，引着三人朝主桌走去。主桌在最里面，位置最好，视角最正，桌上摆的菜也比外面多几道。

    洛芊芊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下巴微抬，六条尾巴在身后优雅地摆动着。苏清瑶跟在她身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提着一坛灵酒——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存货，今天特意拿出来当贺礼。叶芷柔走在最后，怀里抱着小金，肩膀上趴着小银，医疗包换成了一个精致的小挎包，是她自己缝的，浅绿色的布料上绣着几朵小花，看起来像个乖巧的小学徒。

    “洛前辈，请上座。”赵长老拉开主位椅子。

    洛芊芊看了那把椅子一眼，又看了看苏清瑶。苏清瑶对她微微点头。她这才稳稳地坐了下去，尾巴在身后自然垂落，其中两条搭在椅子扶手上，看起来既随意又气派。

    苏清瑶和叶芷柔在她两侧坐下。赵长老和韩霜坐在对面，石磊坐在赵长老旁边，其他人按身份高低依次落座。

    宴会开始。赵长老先站起来致辞，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大意是玄冰宗在霜城驻守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也从未遇到过如此可靠的盟友。苏清瑶等人的帮助，玄冰宗铭记于心，日后若有需要，玄冰宗定当鼎力相助。

    他说完之后举起酒杯，所有人跟着举杯。

    洛芊芊举杯的时候特意让自己的动作慢一些、优雅一些，像她记忆中的母亲在宴会上饮酒时的样子。但她喝完第一口就被辣得差点呛出来——这酒比她在天元城喝的灵酒烈得多，入口像吞了一口火。她硬撑着没有咳，面无表情地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桌下偷偷攥紧了桌布。

    苏清瑶把自己面前的那杯茶推到她手边，不动声色。洛芊芊赶紧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这才把喉咙里那股辣劲压下去。

    之后是韩霜敬酒，石磊敬酒，几位她不认识的长老挨个来敬酒。每个人都是一口一个“洛前辈”，语气恭敬得像是她是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洛芊芊每次被叫“前辈”的时候，尾巴都会不自觉地翘一下，尾巴尖微微发颤。

    叶芷柔坐在旁边看得真切，忍不住轻声对苏清瑶说：“苏姐姐，洛姐姐的尾巴在抖。”

    “嗯。”苏清瑶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高兴的。”

    叶芷柔弯了弯唇角，没有拆穿。小金从她怀里探出头来，用小黑点似的眼睛看了看洛芊芊不断翘起的尾巴尖，然后又缩回去，继续打盹。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玄冰宗的弟子们开始互相敬酒，有几桌已经开始划拳了，吆喝声、笑声、酒杯碰撞声响成一片。苏清瑶安静地吃着菜，叶芷柔帮洛芊芊挡了好几轮酒，以“洛前辈不胜酒力”为由替她喝了好几杯，喝完之后脸不红心不跳，让洛芊芊都有些惊讶，这个小丫头居然还挺能喝的。

    林越的声音在洛芊芊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怎么样，被叫前辈的感觉爽不爽？”

    “爽。”洛芊芊在心里诚实回答，尾巴尖翘得更高了，“本公主这辈子就没这么爽过。”

    林越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洛芊芊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笑话她，他只是在她每一次得意忘形的时候轻轻点一下，让她不至于飘得太远。

    宴会快结束的时候，石磊端着一杯酒走过来，站在洛芊芊面前。他的脸被酒气熏得微红，但目光依旧清明。他看着洛芊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说一堆客套话，只是举起酒杯，认真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洛芊芊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你在矿场救了我兄弟的命。韩长老的遗骨，也是你们找到的。”石磊的声音有些发沉，但他没有多说，仰头把酒干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洛芊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前辈”这两个字也不是那么轻飘飘的。被人尊敬不只是因为修为高，还因为你做了值得被尊敬的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酒，轻轻抿了一口。这次没有被辣到。

    苏清瑶从旁边伸手过来，把她面前的酒杯换成了茶杯。

    “少喝点，这酒有些烈。”

    洛芊芊乖乖端起茶杯，没有反驳。

    散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赵长老亲自送三人到城主府门口，韩霜和石磊跟在后面。夜风从北边吹来，把宴会的酒气吹散了大半。洛芊芊的六条尾巴在风中微微飘动，其中一条不小心甩到了石磊的手臂上，毛茸茸的触感让他愣了一下。

    “抱歉。”洛芊芊条件反射地说。

    “前辈言重了。”石磊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那条尾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赵长老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等她们闲了可以随时来城主府做客。苏清瑶一一应了，叶芷柔在身后跟着，怀里的小金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咕噜声。

    三人走在霜城主街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洛芊芊的尾巴毛乱飞。她没有把尾巴收起来，反正大晚上的也没人看。

    “木头脸。”她忽然开口。

    “嗯？”

    “本公主以后是不是真的要被叫前辈了？”

    “嗯。”

    “一直叫？”

    “一直。”

    洛芊芊沉默了几步，然后尾巴尖又翘了起来。

    “那本公主得习惯一下。下次他们要敬酒的时候，本公主得坐得更直一点。今天的姿态点歪瓜劣枣了。”

    苏清瑶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你坐得挺直的。”

    “你那是护短，本公主自己知道。明天开始，本公主要练坐姿。芷柔，你明天帮本公主看着，腰要挺多直才算标准？”

    叶芷柔认真地想了想：“师父说，行礼的时候腰要挺到后背和脖子成一条直线。但坐着的话，稍微放松一点也可以，不然会很累。”

    “那就按行礼的标准来。本公主现在是前辈了，不能丢份。”

    林越的声音从识海里幽幽飘来：“你以前当青丘帝姬的时候，坐姿不是专门学过的吗？”

    “那是以前！多久以前的事了！早忘了！”

    “那你之前几十年都是怎么坐的？”

    “用屁股坐的！不然还能怎么坐！”

    苏清瑶走在她旁边，听着她和林越在识海里吵得不可开交，尾巴尖还在夜色中一翘一翘的，像六只在黑暗中挥舞的小旗。

    叶芷柔跟在后面，怀里的小金被洛芊芊越来越大的动作幅度晃醒了，探出头来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小银趴在她肩膀上，小黑点似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说“你们人类真吵”。

    霜城的夜风把洛芊芊得意的笑声吹散在巷子里，远处的城墙上，巡夜弟子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这座经历了无数次守城战、被炮火熏得发黑的边境城池，今晚难得地有了一点喜庆的味道。

    苏清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域的夜空比南域清澈得多，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星星。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先生。”

    “在。”林越的声音很快响起，和平时一样平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