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被框住的灾难

    青璃靠在柱子上，半透明的身体比刚才又淡了一些。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洛芊芊以为她是不是已经消散了，她才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

    “你想看看当年的事吗？”

    洛芊芊愣了一下：“当年的事？封印天外之物？”

    “嗯。”青璃点了点头，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在大殿中央虚虚一划。那些原本安静飘浮的淡金色光点忽然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了，纷纷朝她手指的方向汇聚过来，聚拢、交织、旋转，渐渐形成了一面巨大的光幕。光幕的表面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不断泛起涟漪。

    “这是我当年用最后的神魂之力封存的记忆。”青璃看着那面光幕，眼睛里映着那些流动的光芒，“本来是想留给后人看的。但后来我又觉得，知道了又能怎样呢？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人还是会走。不如不知道。”

    洛芊芊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璃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指，在那面光幕上轻轻一点。

    “算了，你既然来了，就看看。”

    涟漪从她的指尖向四周扩散，光幕的表面逐渐变得清晰。

    洛芊芊看到了天空。

    不是她熟悉的青丘那种碧蓝如洗的天空，而是一种病态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的灰绿色。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地面上，云层中不断有暗红色的闪电在游走，像是一条条正在蠕动的血管。

    地面上，无数修士正在战斗。

    他们的对手是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通体灰白色的东西。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一座小山，时而摊开成一片薄薄的膜，时而伸出无数触手向四面八方扫荡。每一根触手扫过，都有修士被击飞、被吞噬、被那些触手上附着的白色粘液融化成血水。

    “这就是……天外之物？”洛芊芊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青璃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发生很久很久的旧事，“这是它降临之后的第七天。它已经吞噬了方圆几百里内所有有生命的东西。我们组织了三次围剿，每一次都以为能把它封印住，但每一次都被它挣脱了。”

    光幕中的画面在流转。洛芊芊看到了万灵宗的修士们在布阵，看到了青丘的狐族们在用本命狐火焚烧那些不断蔓延的触手，看到了无数不认识的面孔在前仆后继地冲向那团灰白色的庞然大物。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穿着花花绿绿长袍、戴着惨白小丑面具的身影，站在战场边缘的一块巨石上，一动不动。

    “谜语人？！”洛芊芊猛地站了起来。

    青璃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你认识她？”

    “她……她帮过我很多次。给我们木片，指引我们去遗冢的位置。但她从来不告诉我们她是谁，每次都是神神秘秘的，说完话就走。”

    “她啊。”青璃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当年也是她。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的。”

    光幕中的画面继续流转。

    战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万灵宗的阵法被天外之物从内部撕开了一个口子，青丘的狐族折损大半，连青璃自己都断了五条尾巴，浑身浴血地跪在地上，九尾天狐的皇族血脉几乎要流干了。

    那团灰白色的庞然大物正在疯狂膨胀，触手向四面八方伸展，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在场的修士们已经放弃了“封印”的念头，开始拼死给它最后一击，哪怕只能炸掉它一块肉也好。

    然后谜语人动了。

    她没有冲向天外之物，而是转过身，朝着战场边缘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单膝跪下。她面具上那个夸张的咧嘴笑容在灰绿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但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洛芊芊从她身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郑重，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命令。

    紧接着，谜语人身后出现了三道轮廓。

    最左边的那道轮廓是纯粹的黑色，像是被人从夜空中剪下了一块，连光线都无法靠近。中间那道轮廓淡得几乎看不见，只能从它经过时光线发生的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偏折来判断那里确实存在着什么东西。最右边的那道轮廓是半透明的银灰色，表面流转着洛芊芊从未见过的符文阵列，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和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法术都不一样，更规则、更密集、更像是某种精密的机关。

    四道身影并肩站在一起，面朝着那团正在疯狂膨胀的天外之物。然后谜语人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在虚空中捏了一下。

    洛芊芊看不懂这个动作。

    但下一秒，光幕中的画面让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天外之物的上方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由无数细密网格组成的矩形框。那个矩形框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动调整大小，将天外之物的整个躯体笼罩在网格之中。它还在膨胀，触手还在疯狂甩动，但每次触手碰到网格的边缘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来，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

    最右边那道银灰色的轮廓抬起手，朝着那个矩形框的方向虚虚一划。矩形框的四个角同时向内收缩，将天外之物往中心挤压。那团庞然大物在矩形框中剧烈翻滚，触手疯狂拍打着网格的内壁，但网格纹丝不动。矩形框越缩越小，越缩越小，从方圆数里缩到只有一座宫殿那么大，从宫殿大小缩到只有一间屋子那么大，从屋子大小缩到只有一个人那么大。

    天外之物在那越来越小的矩形框中拼命挣扎，触手从网格缝隙中伸出来又被弹回去，灰白色的体液被挤压得从网格中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无论它怎么挣扎，矩形框都在稳定地、不可逆地收缩着。

    最后，当矩形框缩小到只有拳头大小的时候，最左边那道漆黑的轮廓伸出手，将那个已经被压缩到极致的矩形框握在了掌心。光芒从它指缝中漏出来，将周围的地面映得忽明忽暗。它张开手，掌心里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小方块，表面光滑如镜，看不到任何纹路或缝隙。

    天外之物消失了。

    被压缩进了那个小方块里。

    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小方块，看着它在那道漆黑轮廓的掌心安静地躺着，不再挣扎，不再膨胀，不再吞噬任何东西。像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一样。

    光幕的画面在此定格。

    青璃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着什么：“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一些了。封印建立，骨片分散。我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但我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以为这样就结束了’的事。最后没有一件是真的结束的。”

    洛芊芊盯着光幕上那个定格的小方块，盯着它光滑得没有一丝缝隙的表面。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个东西，后来去了哪里？被封印了？还是被销毁了？”

    青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封印建立之后，那四个……存在，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小方块被带到了哪里。我搜遍了整个战场，一寸一寸地找，什么都没找到。”

    她看着光幕中那道花花绿绿的身影，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洛芊芊从未听过的困惑。

    “我只知道，那个戴面具的……她在那之后还出现过几次。有时候她帮我们，有时候她帮敌人，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看。”

    “她到底是谁？”洛芊芊忍不住问。

    青璃转过头，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映着光幕的余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存在。她和她身后那三个，都不是。”

    洛芊芊的脑海中忽然响起了林越之前说过的话——“那些被否决的创意、被删除的设定、被遗忘的废案，都在这里活了过来。”

    谜语人是废案。

    史莱姆是废案。

    哥布林也是废案。

    而现在，青璃告诉她，当年拯救了整个战场的四个存在，同样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些指针箭头模样的东西，那个矩形框，那种把庞然大物压缩成小方块的手段，根本不是修仙界的法术。”洛芊芊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飘，“那是……那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