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青璃的碎碎念

    洛芊芊感觉自己像是浮在一片温热的海洋里。

    不是真的水，而是一种更轻柔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托着的感觉。她的意识在粉金色的光芒中缓缓浮沉，一会儿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一会儿又觉得每一根骨头都沉甸甸的，像是被人灌满了铅。

    她在做梦。

    梦里她看到了青丘的桃林。不是幻境里那种安静得不像话的复制品，而是真正的、带着虫鸣鸟叫和风吹过树叶沙沙声的青丘。她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从桃林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两只小东西你追我赶，在花丛中滚成一团。她看到母亲站在寝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桃花羹，朝她招手说“芊芊，过来，趁热喝”。

    她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

    她张嘴想喊娘，但声音发不出来。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和桃林一起被粉金色的光芒吞没。

    “别走……”她在心里喊。

    没有人回应。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面，从血液里、骨头里、每一寸经脉里同时涌出来的。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在她听来却比雷声还要响亮。

    “傻孩子，哭什么。”

    洛芊芊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大殿里。

    不是刚才那座地下殿堂，而是一座更老的、更旧的、像是被岁月浸泡了千万年的木结构建筑。殿顶的横梁上刻满了繁复的花纹，两侧的墙壁上挂着褪色的锦幡，地面铺着已经磨得发亮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大殿的正中央，坐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坐”。

    是“飘”。

    那女人的身影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团被风吹得快要散掉的烟雾。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古式长裙，裙摆上绣着洛芊芊从未见过的九尾图腾——不是常见的仰天长啸姿态，而是一只九尾天狐蜷缩着身体、用尾巴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守护姿态。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发梢几乎要和半透明的裙摆融为一体。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看着远方又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的恍惚。

    她的身后，九条尾巴像九道淡金色的光带，在大殿中缓缓飘动。

    九尾。

    洛芊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在她的传承记忆里，九尾天狐一族在鼎盛时期也只有历代青丘之主才能修炼到九尾。而她亲眼见过的九尾，只有母亲。母亲九条尾巴展开时的样子，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铺天盖地的雪白，像一整片云从天上压下来，把整个青丘都笼罩在温柔的阴影里。

    “您是……第十二代青丘之主？”洛芊芊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毕竟，按照大门上的符文来看，应该是这位老祖。

    半透明的女人微微歪了歪头，用那双半透明的、几乎看不清瞳孔的眼睛打量了洛芊芊一番，然后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第十二代？那是我孙女。”

    洛芊芊：“……”

    “我是第八代。”女人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你叫我青璃就好。青璃，琉璃的那个璃。我娘说生我的时候天上下了好大的雨，屋檐上的琉璃瓦被雨水冲得锃亮，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你说这名字是不是太随便了？我后来问过她，她说就是随便起的，当时肚子疼得厉害，顾不上想太多……”

    她越说越起劲，声音从最初的空灵飘渺变成了一种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跟晚辈唠家常的语调，完全没有了老祖宗该有的威严和神秘感。

    洛芊芊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想象过无数次见到先祖残魂的场景——要么是威严庄重的托付，要么是语重心长的教诲，要么像雷鸣谷那位一样言简意赅地传授完功法就消散。但从没想过会是这种，像是邻居家话多的老奶奶拉着你聊家常的画风。

    “你坐啊，站着不累吗？”青璃朝她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个蒲团。那蒲团也是半透明的，但看起来比她的身体结实一些，至少能看到具体的轮廓。

    洛芊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蒲团的触感意外地踏实，像是真的坐在什么东西上面，而不是穿过去。

    “那个……青璃先祖，您在这里等了多少年？”洛芊芊试探着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恭敬一些。

    青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这个数。具体的记不清了，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

    洛芊芊看着那两只手比划的数字，大概估算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久了，您就一直在这里？一个人？”

    青璃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温和，和洛芊芊在雷鸣谷遗冢里遇到的那位老祖宗残念的严肃完全不同。

    “也不是一个人。”她指了指大殿四周那些飘浮的淡金色光点，“这些都是当年跟着我一起封印天外之物的老伙计。他们死的时候，我把他们残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丝意识收拢了，带到这里。虽然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但……算是个念想。”

    洛芊芊环顾四周，那些光点安静地悬浮在大殿的各个角落，有的聚在一起，有的独自飘着，像是一群沉默的听众。

    “您把他们带到这里，是为了守着这个遗冢？”洛芊芊问。

    青璃摇了摇头：“不是守着遗冢。是守着他们自己。我怕我不在了，就真的没人记得他们了。只要还有一缕意识在这里飘着，他们就还算……存在过。”

    她的语气依旧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洛芊芊听着听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您当年封印天外之物的时候，是不是损失很大？”洛芊芊的声音放轻了。

    青璃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半透明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和洛芊芊紧张时用尾巴尖拍打地面的习惯一模一样。

    “损失大不大？”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怎么说呢。当年跟着我去封印天外之物的，一共是三百七十二个人。有青丘的狐族，有万灵宗的修士，还有一些从各地赶来的散修。三百七十二个人，活着回来的，算上我，不到三十个。后来那三十个人里，又有一半因为伤势太重，没多久也走了。最后剩下的，就我一个。”

    她伸出手，朝着大殿角落里一团聚在一起的光点虚虚地指了指。

    “那边那几个，是万灵宗的阵法大师。他们用命把封印阵法的最后一道纹路补上了。阵成的时候，他们身体已经烧成灰了，但手还按在阵眼上，没有松开过。”

    她的手指又移向另一侧。

    “那边那个，是青丘的七尾长老。她本来可以活着回来的，但她把逃生的机会让给了几个年轻的小辈。临走前她对我说，‘青璃，你替我看一眼青丘的桃林，今年开得好不好’。我说好。但我回去的时候，青丘已经……”她的声音顿了一下，“桃林被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血煞之气污染了，好几年没开花。”

    洛芊芊攥紧了拳头。她想起青丘废墟里那片枯死的桃林，想起那些焦黑的树干和光秃秃的枝条。她小时候在桃林里奔跑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那些树会再也开不出花来。

    “后来呢？”洛芊芊问。

    青璃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带着一种“算了不提这些了”的释然。

    “后来就是在这里等啊。等了几万年，终于等到了你。你身上有青丘皇族的气息，血脉很纯，比我当年还纯。你娘是谁？是第几代的？”

    “第七十四代。”洛芊芊说，“她叫……她已经不在了。血煞门灭青丘的时候，她为了让我逃走，挡在前面……”

    她没有说下去。

    青璃安静地听完，然后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轻轻按在洛芊芊的头顶。没有实体的触碰，但洛芊芊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头顶灌入，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我当年，也送走了很多人。”青璃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送走他们的时候，我总跟自己说，没关系，他们只是先走一步，我很快就能追上。但几万年过去了，我还在这里。他们的意识还在这里飘着，我也还在这里飘着。”

    她收回手，歪着头看着洛芊芊。

    “所以你问我损失大不大，我说不上来。死的人太多了，多到我已经不敢数了。但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是答案，也不是解脱。我等的就是你。”

    “等我？”洛芊芊愣住了。

    “等你来告诉我，这些年……青丘怎么样了。”

    青璃说完这句话，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不是泪水——她只是一缕残魂，早就没有眼泪了。但那光芒比任何眼泪都要明亮，都要滚烫。

    洛芊芊张了张嘴，想说青丘被毁了，想说桃林不开花了，想说族人几乎死光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青丘的桃林，现在开了。”

    青璃的眼睛亮了一下。

    “虽然不是整片都开，只有山脚下那几棵老树开了。花也不是以前那种粉色的，是白色的，稀稀拉拉的，不怎么好看。”洛芊芊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她在笑，“但开了。说明地下的灵脉还没有完全死掉。再过些年，等血煞之气彻底散了，应该能开得更好。”

    青璃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她之前所有的表情都要好看，像是一朵被风雪压弯了很久的花，忽然直起了腰。

    “那就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靠在大殿的柱子上，半透明的身体微微倾斜，像是一个累极了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靠一靠的地方。洛芊芊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大殿里那些淡金色的光点还在缓缓飘动，像一群沉默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