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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坦白

    林越在混沌空间中沉默了很久。数据流在他周围缓缓旋转,幽蓝色的光点忽明忽暗,映在他没有实体的意识轮廓上,像是深夜房间里唯一亮着的屏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虚拟界面的边缘,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穿越前敲键盘的时代一直保留到现在。

    苏清瑶的梦。那个模糊的身影,那双在冰水中最后浮现的眼睛,还有她醒来之后那句“像是在哪里见过”。林越当然知道她在哪里见过。那双眼睛是他的眼睛。穿越前那天夜里,他对着屏幕上苏清瑶的角色模型发了很久的呆,心里反复想着同一个念头——如果能和她们真正相遇该多好。他不知道苏清瑶怎么能梦到这些。他在系统中的存在方式是意识体,本质上是一段被世界规则转换后的自我认知数据。按照常理来说,他能够观测到两个宿主的生命体征和神识波动,但宿主不应该能反过来穿透系统界面直接接触到他的意识底层。可现在苏清瑶做到了——不是通过系统,不是通过契约,而是通过一场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梦。

    他靠在数据流中央,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苏清瑶在每一次战斗中下意识地在心里唤他名字的习惯——不是求救,不是求助,只是确认他在。想起了洛芊芊每次受了委屈都会在心里用那种又骄又恼的语气跟他斗嘴,虽然嘴上从来不服输,但每次都是他说什么她最后都会照做。她们信任他。不是信任一个系统,不是信任一个“上古残魂”或“隐世高人”,是信任林越这个人——虽然她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一直觉得自己有充分的理由隐瞒。一开始是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后来是因为想观测她们各自独立的成长路径,再后来是怕说了之后她们会觉得被欺骗。但现在,苏清瑶已经在没有借助任何系统功能的情况下自己在识海里复现了连他自己都快要遗忘了的记忆残片。这意味着他和宿主之间的契约屏障可能远比他一直以为的要更有弹性。他不知道下一次她还会在梦里看到什么。与其让她一点一点地在破碎的梦境里拼凑出一个不完整的真相,不如他自己来说。

    “清瑶,芊芊。”林越同时打开两个频道,声音很平静,和平时分配战术任务时没什么两样,但在两个频道里同时开口这个行为本身就很不寻常。苏清瑶停下了手里正在擦拭重剑的动作,微微侧头。洛芊芊正抱着小金在石凳上打盹,听到他的声音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小金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小黑点似的眼睛疑惑地左右张望。

    “到院子中间来,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林越顿了顿,关闭了用于伪装声线的音频滤镜。

    接下来他说了句让洛芊芊彻底清醒过来的话:“以我自己的身份。”

    折叠帐篷里的四合院很安静。暖炉面板的温度从脚下传上来,把整个院子烘得暖融融的。紫云藤的花香在人工光源的笼罩下轻轻浮动,角落里风力发电机的叶片正在帐篷外缓缓旋转,带动核心将风能转化为灵力输送到帐篷的每一个角落。石桌上放着两杯还没喝完的灵茶,茶水已经凉了,杯沿上凝着一圈极淡的水痕。

    苏清瑶刚洗完碗筷,正用一块干布擦拭手指上的水渍。她听到林越的话后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面色平静地将干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旁坐下。她的坐姿和平时修炼时完全一样——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重剑靠在石凳扶手旁边触手可及的位置。但她的手指在交叠时微微收紧了一瞬,指腹压在手背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她其实早就已经猜到了,从乱星集市到天元城,从妖兽山脉到冰川遗冢,那个总是能提前预判危险、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拿出奇怪道具的声音,从来没有让她们在真正遇到麻烦时求助无门。而洛芊芊在她面前提到“守护者”时的语气是那种嘴上嫌弃实则依赖的调子,和她自己提到“先生”时的语气完全一样。语气不会撒谎,每次洛芊芊和“守护者”斗完嘴之后她转过身继续做自己的事,嘴角总是压不住地微微上扬。

    洛芊芊抱着小金在石凳上坐好,小银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趴在石桌上,被洛芊芊用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挠着它的软泥表面。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心里还在回味刚才林越说的那句话,什么叫“以我自己的身份”?她心里其实隐约有了答案,但那个答案太荒唐了。苏清瑶的“先生”和她的“守护者”是同一个人,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同时在和她们两个人分别交流。她之前跟苏清瑶有过好几次提到守护者说过什么什么,苏清瑶只是点头,从来没接话,难道这木头脸早就知道守护者和她的先生是同一个存在。

    但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答案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消化完,林越的投影已经在院子中央缓缓浮现了。无数淡蓝色的光点从虚空中汇聚而来,像萤火虫一样飞舞、排列、组合,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先是肩膀的线条,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最后是微侧着头的脸庞。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样式古怪的灰色连帽上衣和一条笔直的深蓝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白色软底鞋。他有一头短发,干净利落,五官并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像是有点紧张又像是松了口气的复杂情绪。

    洛芊芊愣了一瞬。然后她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是你!”

    她指着林越的投影,五条尾巴同时炸开了毛,尾尖的狐火不受控制地窜了起来,把正趴在她尾巴旁边打盹的小银吓了一跳,滚下石桌落进小金的软泥身体里,撞成一团缠在一起的难分难解的金银毛线球。

    “那天晚上!在木头脸房间里!站在床边跟她说话的人就是你!本公主在门缝外面看到了!然后你就突然消失了!一团蓝色的光,散得干干净净!”洛芊芊的语速快得像被踩了尾巴,五条尾巴在身后炸得跟五把毛绒扇子似的,小金好不容易把脑袋从小银的身体里拔出来,一脸茫然地左右张望,显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为什么忽然在对着空气大喊大叫。

    林越的投影微微晃了一下,显然也被洛芊芊的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挠了挠脸颊,语气比平时虚了几分:“那天你看到了?我还以为——”

    “以为本公主发现不了?本公主是金丹大圆满!那么大一团人形光影在木头脸房间里说话,本公主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而且本公主醒过来之后一直叫守护者,叫了无数次,脑子里一点回应都没有,那时候就知道守护者肯定在别的地方做别的事。本公主早该想到的!那些奇异的道具,我从没见过的食物!”

    林越张了张嘴,又闭上,点了下头:“都是我一个人。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

    洛芊芊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委屈之间反复切换了好几次。她不傻,她当然知道从一开始就绑定在苏清瑶身上的“先生”和后来才出现在她识海里的“守护者”,如果两者是同一个人,那意味着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劈成了两个角色,同时分别陪伴着她们两个人。她从来没有独占过守护者,守护者从一开始就不是属于她的什么东西。她应该生气的,实际上她也确实打算好好生气一回。但她的脑子里同时涌进了太多互相矛盾的念头,让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先从哪里开始气。守护者从来不告诉她,自己是两边忙乎,他从来没让她们之间的任何一个人觉得自己被冷落。不管是在两人分隔两地时,还是后来两人在一起时,分别陪着她们说话,他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是“顺带”被照顾的那个。她感觉自己被人骗了,但那个“骗”字的滋味却不是恼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苏清瑶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走到洛芊芊身边,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很稳,力道不轻不重,和每次洛芊芊炸毛的时候她伸手去顺她的尾巴尖时的力道完全一样。

    洛芊芊被她拍了这一下,肩膀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她别过脸去,把有些发红的耳朵藏进斗篷帽子里,闷声说了句:“算了。反正本公主早就猜到了,你也不用那么紧张。”

    林越看着她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样子——苏清瑶的手还搭在洛芊芊肩上,洛芊芊明明还在生气却没有甩开她的手——他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纠结和担忧都不算什么了。她们能接受就好。

    “刚才提到清瑶做的那个梦,其实那是我记忆的一部分。”林越开口,声音没有了伪装之后和原先区别并不大,只是更自然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最习惯的方式慢慢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不知道确切的原因,但我在另一个世界消失后以这种形态在这里醒了过来。那时候我的意识还很模糊,能感知到的范围极小,能量点数也几乎是零。正好碰上清瑶在最危急的时候,我就绑定了她。后来能量储备上来了,系统升了级……就像你们修炼一样,我就又多绑定了一个人。”

    他把穿越的经过讲了一遍——从通宵加班到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一片虚无的混沌空间,从绑定苏清瑶到后来发现还可以绑定第二个宿主。他讲到了商城里那些奇怪的道具,他把自己以前的身份比作一个专门设计虚构世界的造梦师,而这个世界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他当初构想出来的。

    “你们经历的那些事,青云宗、青丘遗冢、万灵宗、还有血煞门,大部分的核心情节框架都和我当初构想的一致。但也不是完全一样。有些东西超出了我的预期,比如天外来物,那些是在我的构想里被否定的东西,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还有谜语人,一个在我构想里被删除的角色,也出现在了这里。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我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结论。”

    苏清瑶安静地听完,忽然问了一句:“先生,你那时候通宵加班做的事情,就是在构想这个世界吗。”

    这件事是他认识她们之前的事。那个异域没有灵气,没有修士,没有妖兽,他也不是什么上古残魂,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在构想苏清瑶这个角色的时候,他想到的是一个被同门陷害、被废去修为、被扔下断魂崖的少女。他在编写那段剧情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多天,反复地推敲她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心理转变,把她的背景故事改了又改直到自己觉得满意为止。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在那片山林里回头的,不是因为剧本需要她回头,而是因为他在构思她的时候就已经把她写成了这种人——即便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也做不到对别人的绝望视而不见。这种构念来自他自己最本能的愿望:在他在那个异域的生活里,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所以他构想了一个。

    洛芊芊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上前一步把怀里的金小球塞进了林越的投影里。金小球穿过了他的虚影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困惑的“咕噜”。小银赶紧从洛芊芊肩膀上滑下来去追乱滚的金小球,但它滚得太远了,小银掉在地上摊成了一滩银色的软泥饼。

    洛芊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片刻后抬起头看着林越的脸,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本公主不管你是随口编的还是认真想的,反正你构想了本公主的过去,但未来是本公主自己的。你的构想到灭族那天就结束了,之后的事是木头脸把我从断魂崖边上捡回来的,是守护者一路坑我骗我又救我,是你从葬沙海开始跟我斗嘴斗到现在。青丘的帝姬是真的,九尾天狐的血脉是真的,骨片的使命是真的,本公主这一路走过来吃的苦流的血都是真的。就算你是神明,那这个世界早就不是你原来构思时的样子了,我们都活在这里,你也是。所以你不能再用那种创造者的视角看我们,你得习惯把自己当成我们中的一个。”

    林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在商城里找到好东西时的兴奋都要释然,也比他在系统日志里推算出观测者行为模式时的自信都要真实。他点头说好。

    三个人的影子在人工光源下交叠在一起,旁边还黏着一团圆滚滚不断发出咕噜声的金色软泥和一滩正在努力重新把自己捏回球形的银色软泥饼。风力发电机的叶片还在帐篷外缓缓旋转,发出极轻微的呼呼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轻轻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