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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霜城小憩

    霜城的清晨来得比天元城晚一些。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阳光穿过北域常年不散的薄雾后变得有气无力,洒在客栈窗棂上时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层光晕。苏清瑶准时在卯时初睁开眼,简单洗漱后推开房门,发现隔壁洛芊芊的房门还紧闭着——里面传来小金被压到的“咕噜”声和小银细碎的蠕动声,显然那只狐狸还在睡。

    她没有叫醒洛芊芊,独自下楼。客栈大堂里空空荡荡,只有老板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剥蒜。看到苏清瑶下来,老板娘拍了拍手上的蒜皮,笑着招呼道:“姑娘起得真早。灶上熬了灵米粥,要不要来一碗?”

    苏清瑶点了点头,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板娘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粥和一碟腌萝卜,分量给得很足。苏清瑶喝了一口粥,米粒熬得软糯,带着北域灵米特有的清甜。她吃了半碗才开口问老板娘:“老板娘,你这客栈开了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老板娘一边剥蒜一边说,“我家那口子年轻时候是个镖师,攒了点灵石盘下这间客栈。后来他在一次走镖时被妖兽伤了腿,退了镖行,跟我一起经营。前些年他旧伤复发走了,就剩我一个人守着这里。好在城里熟客多,日子还算过得去。”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这霜城以前可热闹了。矿上来往的商人、去北边历练的散修、还有专门跑这条线的镖队,都爱在我这店里歇脚。那时候大堂里一天到晚都坐满了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得雇两个伙计。现在嘛——”她朝空荡荡的大堂努了努嘴,“你也看到了。”

    苏清瑶放下粥碗:“这两天的客人很少吗?”

    “何止这两天。”老板娘叹气道,“最近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接待过新的客人了。昨天你们来,我这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她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用围裙擦了擦手,“以前那些熟客,有的跟着商队南下了,有的被征去守城了,还有的——唉,矿上出了事之后就没回来过。”

    苏清瑶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您怎么没走?”

    老板娘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霜城人特有的、被风雪磨出来的固执:“走?去哪儿?这客栈是我家那口子留给我的,我要是走了,这店就真没了。再说了,我一个练气四层的老婆子,真跟着难民往南跑,路上指不定比守在这里死得更快。不如守着这间店,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她端起剥好的蒜碗站起身,“霜城就是这么一个地方——留下的人都有留下的理由,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苏清瑶看着老板娘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洛芊芊揉着眼睛下来了,身后跟着一蹦一跳的小金和趴在肩膀上还没睡醒的小银。她的头发随意挽了个丸子,几缕碎发翘在头顶,看起来不像金丹大圆满的大妖,倒像个赖床迟到的学徒。

    “木头脸你怎么不叫本公主。”洛芊芊在她对面坐下,打了个哈欠,“要不是小金饿了,本公主能睡到中午。”

    苏清瑶让老板娘又盛了一碗粥过来。洛芊芊一边喝粥一边听苏清瑶转述老板娘刚才的话,当听到老板娘说“留下的人都有留下的理由”时,她喝粥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喝,什么都没说。

    吃过早饭,两人走出客栈。霜城的主街上比昨天稍微热闹了一些——有小贩在路边摆摊卖冻鱼,几个散修模样的年轻人聚在茶馆门口聊天,一个老头牵着驴车慢悠悠地穿过街道,车上堆着几捆干草。但苏清瑶注意到,几乎每家每户门口都放着水桶和沙堆——那是防火用的,说明城里的人一直在为守城战做准备。远处城墙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大概是换防的信号。洛芊芊找了个路人打听玄冰宗驻地的位置,路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有过多盘问——大概是因为她已经把耳朵和尾巴都收起来了,又跟在一个人族女修身边,看起来和普通的散修没什么两样。驻地不远,就在城主府旁边,一栋灰白色的三层石楼,门口立着玄冰宗的雪花标志。

    走近后苏清瑶发现玄冰宗驻地大门紧闭,门口连个值守的弟子都没有。倒是旁边贴了一张告示,大意是说玄冰宗在城中设了多处临时岗哨负责城防和治安,居民如有需要可就近前往岗哨寻求帮助——换句话说,玄冰宗的弟子都上城墙去了,这栋楼现在就是个空壳。

    两人只好改变计划。洛芊芊说想回客栈补觉,昨晚被小金抢了被子没睡好,苏清瑶目送她抱着小金走回客栈的方向,然后独自去了丹师协会在霜城的分会。

    说是分会,其实只是一间门面很小的铺子,夹在一家符箓店和一家空置的店铺之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刻着一个丹炉形状的标记。苏清瑶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多种药材的气味扑面而来——当归、茯苓、川芎、还有几味她叫不上名字的北域特有药材,味道比天元城丹塔浓烈得多,带着一种只有在苦寒之地才能孕育出来的沉厚药性。

    铺子里只有一个老丹师坐在柜台后面,头发灰白,脸上布满皱纹,修为大约筑基中期。他正在用一杆小铜秤称药材,看到苏清瑶进来,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

    “买药还是卖药?”

    “都不是。”苏清瑶走到柜台前,取出那枚从天元城丹塔获得的一品丹师徽章放在柜台上,“在下苏清瑶,一品丹师,路过霜城,前来拜会。”

    老丹师看到徽章,放下铜秤站了起来,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他拿起徽章仔细看了看,然后又看看苏清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一品丹师虽然不算高级别,但如此年轻就考取丹师资格的人在北域并不多见。他拱手道:“原来是天元城来的丹师,失敬。老夫姓何,单名一个‘川’字,是丹师协会驻霜城的负责人。苏姑娘请坐。”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又从柜台后面端出一壶热茶,给苏清瑶倒了一杯。茶色淡黄,不是好茶,但在物资匮乏的霜城已经是待客之道了。

    苏清瑶接过茶杯道了谢,在柜台旁的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药材柜上的抽屉稀稀拉拉,好几个格子里明显已经空了,贴的药名标签都卷了边。靠墙的架子上原本应该摆满了瓷瓶,现在只零星放着几瓶基础丹药,都是止血散、续骨膏之类的低级货色。

    “何老,霜城现在药材很紧缺吗?”

    何川叹了口气:“何止是紧缺。以前霜城的药材主要靠矿区的商队从南边运过来,现在路断了,商队不敢走,城里的库存用一点少一点。炼制回灵丹缺三味主药,炼制续骨膏缺一味辅料,就连最基础的止血散都凑不齐全部药材。老夫现在每天只能炼些最简单的创药,聊胜于无。”

    苏清瑶放下茶杯:“我懂一些特殊的炼制方法,也许可以在药材有限的情况下提高成品率。如果何老不介意,我可以演示一下。”

    何川眼睛亮了:“当真?”

    苏清瑶没有多解释,只是让他拿一些能用的药材来。何川从药材柜里翻出几株品相还算完整的止血草、一小把清心草碎料、还有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矿石碎屑——这些都是被挑剩下的边角料,品相不好,按传统方法炼丹根本成不了丹。苏清瑶看了一眼材料,从储物戒中取出那尊银白色的锁云萃灵釜,放在桌上。

    何川盯着那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圆筒看了好一会儿:“这是什么法器?”

    “锁云萃灵釜。原理和普通丹炉不同,不是用明火炼制,而是用高压萃取。”苏清瑶一边解释一边将药材依次放入釜中,加入适量灵泉水,盖上盖子旋紧。她双手按在釜身上注入灵力,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开始微微震颤,盖子上的小锤子“哒哒哒”地跳动起来。何川凑近观察,看到那股白色的蒸汽从阀门中喷出时带着浓郁的药材香气,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光是闻这口气,他就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不同寻常的变化。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苏清瑶收回灵力,等红色限压柱落到底部才旋开釜盖。一股浓郁的清香在铺子里弥漫开来。她用玉勺从釜中舀出一团半透明的琥珀色胶状物,放在玉碟里推给何川。

    何川用颤抖的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口中,闭上眼睛品了片刻,然后猛地睁开眼,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这——这是什么?止血散的药效至少提升了几倍!而且——”他难以置信地指着那堆被挑剩下的边角料,“就用这些废料?!”

    “高压萃取可以把药材中残留的药性全部提出来,对原料品相要求不高。”苏清瑶收起釜,“这门技术,如果何老有兴趣,我可以把基本原理教给您。不需要特殊的法器,普通的丹炉稍加改造也能达到类似效果,只是成品率会略低一些。”

    何川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站起身,对苏清瑶深深鞠了一躬:“苏姑娘,老夫替霜城的伤兵谢你。你不知道,这些日子玄冰宗的伤员一批一批地抬下来,老夫手里的药根本不够用。你这门技术——”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苏清瑶把高压炼丹的基本原理——密封、升温、升压、恒温维持、释压——逐一教给何川。又和他讨论了几味北域特有药材的药性特点,临走时留下一小瓶辟谷膏作为样本。何川千恩万谢地送她出门,还塞给她一小包北域特产的雪莲子,说是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钱,但熬汤很好喝。苏清瑶推辞不过,收下了。

    从丹师协会出来,距离中午还有些时间,苏清瑶又在城里转了一圈,买了一些北域特有的干粮和调料。路过一家铁匠铺时顺便在铺子里淘了几块质地不错的玄铁边角料和一小袋寒铁碎屑,价格比天元城便宜不少——铁匠说这些碎料是平日里攒下来的边角料,卖不掉,放着也是占地方,苏清瑶花了不到天元城一半的价格就全收了。回客栈的路上天色有些转暗,风里的寒气也重了几分,大概是又要变天了。她把买来的东西收好,推开客栈大门时,正好听到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念叨“这天又要下雪了”。

    她在大堂里没看到洛芊芊的身影,心想那只狐狸大概要么在房间补觉,要么就是抱着小金在那儿发呆。她正准备上楼,脑海中忽然响起林越的声音。

    “你们俩今天倒是有趣——一个在丹师协会教高压炼丹,另一个在客栈房间里泡温泉。”

    苏清瑶脚步一顿:“泡温泉?”

    “客栈后面有个温泉池子。好像是引了城外温泉的活水进来,老板娘刚才告诉她了。她自己纠结了一盏茶的工夫——怕被人看到没敢全泡,只泡了脚,嘴里一直念叨‘要是能把尾巴放出来泡一泡就好了’。”

    苏清瑶失笑,摇了摇头,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把买来的东西在桌上放好,然后也盘腿坐在床上闭目调息。隔壁的动静隐约传来——洛芊芊哼着不知名小曲儿的旋律,中间夹杂着小金“咕噜咕噜”的叫声和小银细碎的蠕动声。

    又过了一阵,隔壁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苏清瑶也正好吐纳完一个小周天,正准备下床整理买回来的药材,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洛芊芊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还没擦干,几缕碎发黏在额头上,脸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粉,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精神了不少。她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小金,肩膀上趴着同样湿漉漉的小银——后者甚至忘了保持隐身状态,整个银色的圆球形身体都暴露在空气中,软乎乎地搭在洛芊芊肩头。她的手里还拎着个刚从楼下带上来的小炉子,炉子上架着一口迷你铜锅,锅里的汤汁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楼下老板娘说你这半天都没下去,”洛芊芊径直走进房间,把小炉子放在桌上,又从身后掏出一副碗筷,“本公主借了老板娘的小灶炖了一锅灵兽肉,就是昨晚你弄的那个。快吃,凉了本公主可不管。”

    苏清瑶看着她手里那副碗筷,嘴角微微上扬。她坐到桌前,夹起一片灵兽肉放进嘴里。炖的时间略长了些,肉片不如昨晚涮的那么嫩,但汤汁渗得更透,味道更浓。

    “怎么样?”洛芊芊在她对面坐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但尾巴已经从斗篷里溜了出来,正在身后紧张地小幅度摆动。

    “不错。”苏清瑶说。

    洛芊芊的尾巴尖立刻放松下来,得意地翘得老高。这时苏清瑶也顺便给她讲了今天在丹师协会和去买散料的事,还把那包雪莲子拿出来给她看。洛芊芊捏起一颗雪莲子在灯光下照了照,赞叹道这老丹师还挺讲人情,苏清瑶点头说等以后有机会炼出合适的丹药也给他寄一份。

    洛芊芊把小炉子往苏清瑶那边推了推,示意她继续吃,然后自己抱过小金,下巴搁在它软乎乎的头顶上。“对了木头脸,下午本公主还遇到了一件事。”她的语气变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本公主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巷子口哭。本公主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的猫丢了。本公主就帮她找猫,找了好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堵破墙后面找到了。那猫躲在一个竹篓里不肯出来,本公主就用了一点点妖力去引它——猫最喜欢狐狸了,本公主的手段当然手到擒来。那小姑娘抱着猫笑得鼻涕都冒泡了,然后她对本公主说了一句话。”

    苏清瑶停下筷子:“说什么?”

    “她说‘谢谢姐姐,姐姐你的耳朵好漂亮’。”洛芊芊的声音变得很轻,“本公主不小心把耳朵露出来了。”

    苏清瑶没有说话。

    “那个小姑娘大概四五岁,她不知道什么是妖族,不知道什么是怪物。她只看到一对毛茸茸的粉色耳朵,觉得很漂亮。本公主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耳朵又藏回去了。然后她妈妈从巷子里跑出来,看到本公主——不是看到耳朵,就是看到本公主的脸——然后很紧张地把小姑娘抱走了。本公主听见她妈妈小声说‘别和陌生人说话’。”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暗暗的天色,“本公主不怪她。这里的人每天睁开眼睛就要想着怎么活下去,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辨好人坏人。她觉得防着所有陌生人就能安全一点,本公主能理解。但那个小姑娘夸本公主耳朵漂亮。”她低头揉了揉小金,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所以本公主决定,以后不跟那些没见识的大人计较了。”

    苏清瑶看着她,然后夹了一片灵兽肉放进她碗里。“吃。凉了。”

    洛芊芊应了一声,把灵兽肉塞进嘴里。

    这时窗外开始飘起了细碎的小雪,霜城的街道渐渐笼进一层薄薄的白纱里。远处城墙上,玄冰宗的换防号角再次响起,低沉而悠长,在雪花中飘散。

    客栈大堂里,老板娘独自坐在柜台后面守着空无一人的厅堂,等着不知何时才会上门的客人。

    丹师协会的老丹师何川正对着满桌的边角料反复回忆苏清瑶上午演示的每一个步骤,在纸上笨拙地画着改造丹炉的草图。

    城墙上的守卫搓了搓被冻僵的手重新握紧长矛,换防下来的伤兵胳膊缠着绷带靠在角落里闭目休息,靴子上还沾着昨天守城战留下的黑色血渍。

    而在客栈二楼那间小小的客房里,炉火跳动着橘红色的光,照在小金圆滚滚的身体上,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锅里还剩最后几片灵兽肉,洛芊芊的眼皮开始往下掉,苏清瑶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偶尔用筷子拨一下炉子里的炭火。窗外雪静静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