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风雪扎营

    离开那群北地遗民之后，苏清瑶和洛芊芊沿着官道又走了整整两天。

    越往北走，路上的行人就越少。第一天还能看到零星的商队和赶路的散修，到了第二天下午，官道上已经空旷得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偶尔掠过头顶的几只寒鸦。路两旁的景象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原本还算茂密的树林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取代，土地从深褐色变成了灰白色，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洛芊芊走得有些犯困，抱着小金，眼皮一耷一耷的。小银趴在她肩膀上，身体保持着半透明的隐身状态，只露出两个小黑点似的眼睛，偶尔发出一声软软的“咕噜”，像是在说“怎么还没到”。

    “木头脸。”洛芊芊嘟囔着开口。

    “嗯。”

    “你说那个石大壮他们，现在到天元城了没有？”

    苏清瑶想了想：“按他们的脚程，应该还要两天。”

    “哦。”洛芊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希望他们别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不会。”苏清瑶说，“这里已经是天元城的势力范围了，巡逻的修士很多，一般妖兽也不会靠近官道。”

    洛芊芊“嗯”了一声，抱紧小金，没有再问。但苏清瑶注意到，她的尾巴还是微微绷着，尖端的小绒毛炸开了一点——这是她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你担心他们？”苏清瑶问。

    “才没有！”洛芊芊别过脸去，“又不认识。”

    苏清瑶没有拆穿她。这只小狐狸嘴上从来不肯承认自己关心谁，但她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糖炒栗子塞给一个刚认识不到半个时辰的独臂矿工，还会在走了两天之后担心人家有没有安全到地方。

    “清瑶。”林越的声音忽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警觉，“前面不太对劲。”

    苏清瑶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北方。

    天边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大片乌云，灰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铁板悬在地平线上。云层中有细碎的光在闪烁，一种更加阴冷的、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缓缓燃烧。风也变了。刚才还只是微凉的北风忽然变得刺骨起来，卷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隐隐生疼。

    “要变天了。”苏清瑶说。

    洛芊芊也察觉到了那股不寻常的气息，五条尾巴同时打了个激灵，瞌睡瞬间醒了。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乌云，脸色有些不好看：“这是暴风雪？”

    “不止。”林越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在那片云里检测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暴风雪。建议你们找个地方扎营，别在这天气里赶路。”

    苏清瑶环顾四周。官道两边都是空旷的荒原，视野开阔，但没有任何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唯一能算得上“遮蔽物”的，是左前方几十丈外的一片乱石坡，几块半人高的石头堆在一起，勉强能挡一挡风。

    “那边。”她拉起洛芊芊，快步向乱石坡走去。

    两人刚走到石头旁边，风雪就到了。

    像一堵墙一样直接砸过来的。前一瞬间还只是风大了一点，下一秒，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拳头大的雪团被狂风卷着横着飞，砸在脸上像被石头打了一样疼。温度在几息之间骤降到一个可怕的程度，洛芊芊呼出的气息直接在空中凝成了冰晶，挂在她额前的碎发上，结成一小串白霜。

    “木头脸！帐篷！”洛芊芊抱着小金缩在石头后面，整个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五条尾巴全部炸开了毛，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苏清瑶没有废话，一把扯下腰间折叠帐篷的小包袱，按照林越之前教的方法，将帐篷的固定锚对准地面，拔开固定扣环，注入灵力激活。银色的帐篷布在狂风中展开，四个固定锚咬合住地面，整个帐篷像一头沉稳的巨兽般稳稳立了起来，在风雪中纹丝不动。苏清瑶拉开入口的拉链，一把把洛芊芊推进去，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反手拉上拉链。

    风声瞬间消失了。

    苏清瑶站在帐篷门口，喘了几口气，抹掉脸上的雪水。她的头发全湿了，睫毛上挂着冰珠，青衣上沾满了碎冰碴，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洛芊芊也好不到哪里去——粉色的衣裙上全是雪，五条尾巴湿漉漉地垂在身后，尾巴尖上的绒毛全部黏在一起，看起来比平时瘪了一大圈。小金更惨，被洛芊芊抱得太紧，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团被压扁的金色软泥，好一会儿才恢复原来的球形。倒是小银，因为一直保持隐身状态趴在洛芊芊肩膀上，反而没怎么沾到雪，此时显出身形，正用那软乎乎的身体蹭洛芊芊冻红的脸颊，发出担心的“咕噜”声。

    “冷死本公主了。”洛芊芊哆嗦着站起来，运起火系灵力在周身游走了一圈，湿漉漉的头发上升起一缕缕白汽，衣服上结的冰渣迅速融化。苏清瑶也运转灵力驱寒，片刻后身上的湿气蒸腾殆尽，恢复了之前的干爽。

    “先去看看暖炉面板运行是否正常。”苏清瑶说。

    两人走进帐篷空间内的小院。一进门，暖烘烘的热气就扑面而来——院子和各个房间里的暖炉面板都在正常运转，室内温度维持在二十度左右。紫云藤在花架下轻轻摇曳，叶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完全不像是外面暴风雪肆虐的样子。

    苏清瑶脱下靴子，赤脚踩在暖炉面板上，感受着那股从脚底蔓延到全身的暖意。洛芊芊抱着小金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五条尾巴终于不再炸毛，慢慢舒展开来，像五把毛茸茸的扇子搭在石凳边缘。

    “这帐篷确实是好东西。”洛芊芊感叹道，“比客栈舒服多了。本公主以后都不想住客栈了。”

    苏清瑶走到院子角落，检查风力发电机的运行状态。叶片正在帐篷外被狂风吹得疯狂旋转，动力核心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灯，灵力输出一切正常。

    “先生，外面的暴风雪大概要持续多久？”她在心中问道。

    林越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一丝无奈：“不好说，外面的灵力波动太乱了，我也没法远程精确探测。”

    “只能等了？”

    “等，安全第一。”

    苏清瑶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开始收拾之前放在石凳上的几件换洗衣物。洛芊芊缩在石凳上看着她在院子里进进出出，忽然发出一声夸张的长叹。

    “好饿啊。”她抱着小金，下巴搁在小金软乎乎的头顶上，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外面那么冷，本公主要吃点热乎的。”

    苏清瑶停下脚步，想了想也是。到了金丹期的修为，其实十天半月不吃东西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洛芊芊大概是被刚才那场暴风雪冻着了，嘴馋了。

    “储物戒里还有一些灵米和干粮。”苏清瑶说，“煮粥？”

    “又是粥啊？这几天天天都喝粥，本公主都喝腻了。”洛芊芊撇了撇嘴，“而且你带来的那些干粮也都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好吃。”

    苏清瑶没有反驳。确实，为了节省储物戒的空间，出发时带的大部分都是耐放但不好吃的东西。她正想着要不要用之前存的一些妖兽肉干来炖个汤，脑海中忽然响起了林越的声音。

    “清瑶，今晚给她做顿好的。”

    苏清瑶微微一怔：“先生？”

    “我找了些新鲜食材，已经给你放到储物戒里了。你看看，有牛肉、土豆、胡萝卜之类的。今晚做个火锅。”

    苏清瑶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指上的储物戒，神识探入，果然看到里面多了好几样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一大块纹理均匀的深红色肉块、几个圆滚滚的土黄色块茎、几根橙红色的长条蔬菜、还有一小捆翠绿的叶子菜。这些东西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显然不是凡品。

    “先生，这些东西……”

    “放心。”林越笑着打断她，“不是什么珍稀的玩意儿。你们在这鬼天气里走了这两天，那丫头估计也累了，吃顿好的正好恢复恢复状态。让她开心开心。”

    苏清瑶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谢谢。”

    “别磨蹭了，快点动手，那丫头眼睛都快饿绿了。”

    苏清瑶将那些食材从储物戒中取出来，放在石桌上。洛芊芊正趴在桌上逗小金玩，看到那一堆新鲜的肉和蔬菜，眼睛瞬间瞪圆了，五条尾巴同时竖了起来。

    “这是——牛肉？！还有这么多新鲜的蔬菜？！木头脸你什么时候买的？”她拿起那根胡萝卜翻来覆去地看，胡萝卜通体橙红，表皮光滑，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根茎断裂处的汁液清香扑鼻，“这东西本公主以前好像吃过？但是颜色不太一样啊。”

    “之前在天元城集市买的，一直放在储物戒里没拿出来用。”苏清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

    “你什么时候去的集市？本公主怎么不知道？”

    “你去排队买栗子的时候。”

    洛芊芊歪着头想了想，那天她确实在栗子铺排了好一会儿的队，苏清瑶说要去旁边的丹药铺看看。而且储物戒里的空间确实能保持食材的新鲜度，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

    “好。”她把胡萝卜放回桌上，转眼又抓起那片翠绿的叶子菜，凑到小金面前，“你看这个，是不是比你以前吃的灵果叶子还好看？”

    小金用那小黑点似的眼睛盯着菜叶看了两秒，然后张大嘴巴——如果那张软乎乎的缝能叫嘴巴的话——一口咬了上去。

    “别让它生吃！”苏清瑶眼疾手快地把菜叶从小金嘴里夺回来，小金嘴里咬了个空，发出委屈的“咕噜”。小银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晃了晃圆滚滚的身体，像是在嘲笑小金偷吃失败。

    “小金那是饿了！”洛芊芊立刻护犊子，“你快去做饭，本公主帮你打下手。”

    苏清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石桌上那堆新鲜食材，轻轻吸了口气，然后转身走进厨房。苏清瑶在厨房里切牛肉片，洛芊芊在旁边剥大蒜——虽然是金丹圆满的大妖，但剥大蒜的手法相当笨拙，剥了三瓣就把一瓣捏碎了。小金和小银蹲在厨房门口，两个小家伙瞪着小黑点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案板上的牛肉。

    混沌空间中，林越靠在数据流中央，看着眼前的屏幕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屏幕上，洛芊芊正举着剥坏的大蒜向苏清瑶抗议“这是它自己碎的”，苏清瑶默默接过蒜瓣重新处理，把切好的牛肉片码进盘子里。小金趁两人不注意，从门口悄悄蠕动了进来，离案板上的牛肉越来越近，然后被小银一个隐身扑上去按住了。

    “这俩小家伙倒是机灵。”林越笑着摇头。

    不一会儿，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里飘着几段葱和几片姜，浓郁的香气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小院。洛芊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好了。”苏清瑶把最后一片牛肉码进盘子，端着满满当当的食材走进院子，放在石桌上。洛芊芊已经把炉子和锅都摆好了，正拿着筷子在锅里搅来搅去，美其名曰“试味道”，其实就是想先捞点东西吃。

    “还没熟呢。”苏清瑶把筷子从她手里抽走。

    “熟了熟了！你看那个肉，颜色已经变了！”

    “那是生的。”

    “明明是熟的！你这锅底温度不够！”

    “够的。”

    “不够！”

    小金在旁边急得直“咕噜”，小银也顾不得隐身了，从洛芊芊肩膀上滑下来，趴在桌子上，小黑点似的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牛肉片，两个小家伙活像是两天没吃饭一样。

    苏清瑶把切好的牛肉片倒进漏勺里，浸入滚汤中涮了十来下，肉片从深红变成浅褐，边缘微微卷起，油脂的纹路在热汤的浸润下变得晶莹剔透。她将漏勺提起来，把涮好的肉片分给洛芊芊，又夹了两片放进小金和小银面前的碟子里。两个小家伙立刻扑上去，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洛芊芊夹起一片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亮了：“好吃！比本公主在天元城吃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苏清瑶也吃了一片。牛肉入口即化，肉质细嫩，肉汁丰盈，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这种味道不是普通的调料能调制出来的——那是食材本身蕴含的灵力被高温锁住后释放出的纯粹鲜味。

    “先生，这真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么？”苏清瑶忍不住在心中问道。

    “嗯。大概是饲养方式不太一样。总之好吃就行了呗。”林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聊这个了，你先吃。”

    苏清瑶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洛芊芊几乎没有停过筷子。她吃了大半盘牛肉、小半碗土豆片、好几根胡萝卜，又喝了一大碗热汤，最后靠在椅背上摸着小肚子打了个饱嗝。

    “饱了。”她说，“本公主今天吃得很满意。”

    小金和小银也趴在石桌上，两个小家伙都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小金的身体颜色似乎比之前更亮了一些，隐隐泛着淡淡的金光。苏清瑶注意到这变化，想起林越说过，这些食材对史莱姆可能也有特殊的滋养效果。

    苏清瑶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洛芊芊靠在椅子上看她忙活。收拾完之后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听着帐篷外暴风雪还在呼啸——固定绳锚接处偶尔传来轻微的震动，帐篷空间边缘的灵光微微闪烁，显然此时此刻外面依然是白茫茫一片。

    “木头脸。”洛芊芊忽然开口。

    “嗯。”

    “这暴风雪什么时候能停？”

    “不知道，或许明天早上应该就差不多了。”

    洛芊芊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个石大壮说他们死了将近三十个人。”

    苏清瑶看着她。洛芊芊低头摸了摸趴在腿上的小金，没有抬头。

    “他说的那些怪物的数量，比柳掌柜遇到的还要多，那岂不是说霜城现在几乎是死城了？”

    “有可能。”苏清瑶这次没有选择回避问题。

    “那我们过去……”

    “我们得去。”苏清瑶轻声止住了洛芊芊，“但就算危险，也必须去。”

    洛芊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把脸埋进小金软乎乎的身体里。

    “本公主知道，你不必多说。只是想想石大壮他们一路逃命的样子，本公主心里就很不舒服。”

    苏清瑶站起身，走到她旁边坐下。两人肩并肩坐在石凳上，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的人工光源在头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暖炉面板的温度从脚底传上来，紫云藤的花香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和小金小银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混在一起。帐篷外面的风雪声很远，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