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向北而行

    天还没亮，苏清瑶就醒了。

    不是被惊醒的，也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纯粹是到了该醒的时候。她在天元城的小院里住了几个月，已经习惯了每天寅时末、卯时初起床的节奏。即便昨晚和洛芊芊收拾行李到深夜，身体里的那根弦还是准时把她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她睁开眼，头顶是帐篷内空间模拟出的木质房梁，和天元城小院里那间卧室的格局一模一样。当初布置这个空间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把它弄成了自己最熟悉的样子。洛芊芊说她没有创意，她没反驳。

    苏清瑶坐起身，薄被滑到腰际。她低头看了看左肩——沈岳留下的拳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云丹青的疗伤丹药效果确实不错。她活动了一下肩膀，确认没有任何不适，然后下床，赤脚踩在温热的暖炉面板上。

    暖炉面板是太阳能暖炉的一部分，林越管它叫“地暖”。苏清瑶不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她承认这东西确实好用——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完全不像是在北域的风雪中。

    她走到房门口，推开木门，走进帐篷空间里的庭院。折叠帐篷内部被她布置成了一个四合院的格局：正房是她和洛芊芊的卧室，东厢房是炼丹房和锻造间，西厢房是储物室，南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从外面搬进来的紫云藤和清心草。

    紫云藤正在开花。淡紫色的花朵一串一串地垂在藤蔓上，像风铃，在人工光源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苏清瑶走到花架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检查灵田的湿度。

    “咕噜。”

    小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卧室里蠕动着爬出来，软乎乎的身体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金色痕迹。它爬到苏清瑶脚边，用身体蹭她的脚踝，发出讨好的声音。

    “饿了？”苏清瑶低头看它。

    小金用力点头——如果那个圆滚滚的球形算是头的话。

    苏清瑶从储物戒里取出一颗灵果，递给它。小金欢快地用身体包裹住灵果，开始消化。小银也从卧室里跟了出来，保持着隐身状态，只有那两个小黑点似的眼睛悬浮在半空中，看到小金有吃的，立刻显出身形，眼巴巴地看着苏清瑶。

    苏清瑶又取出一颗灵果，放在地上。小银发出满足的“咕噜”，趴在小金旁边，也开始享用早餐。

    “木头脸，你这么早就起了？”

    洛芊芊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她还没完全睡醒，一头长发乱得像鸟窝，粉色的睡裙皱巴巴的，五条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垂着。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把小金抱进怀里当暖手宝。

    “习惯了。”苏清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早餐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的都行。”洛芊芊抱着小金，又打了个哈欠。

    苏清瑶走进厨房——那是院子里临时搭的一个小棚子，里面有一口锅、一个灶、几副碗筷。食材是从天元城带来的，虽然不多，但够两个人吃十天半个月。她生火煮粥，又从储物戒里拿出几个昨天买的包子，放在蒸笼里热着。

    洛芊芊抱着小金，坐在石凳上发呆。帐篷外面风声呼啸，但帐篷里面温暖如春，只有帐篷四角的固定绳锚接处偶尔传来细微的震动，提醒着她们这里不是真正的房屋。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两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各放着一碗灵米粥、一碟腌菜和两个包子。洛芊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很快又喝了一口。苏清瑶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着，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那个新装好的风力发电机上。

    那是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打造的。叶片是用铜和铁锻造的，底座是石头和木头的混合结构，核心是林越给她的“动力核心”——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金属块，上面有很多细小的金属线和几个发光的指示灯。叶片在风中缓缓旋转，带动核心运转，将风能转化为灵力，通过埋在地下的铜线输送到帐篷的各个角落。

    林越说这叫“风力发电机”。苏清瑶觉不太理解这个名字的意思，但也没有更好的叫法。

    “先生。”她在心中唤道。

    “嗯。”林越的声音很快响起，比平时多了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帐篷外的风力发电机，运转了一整夜，灵力的输出很稳定。”苏清瑶汇报着数据，“帐篷内的温度维持在二十度左右，灵力浓度比外面高百分之三十。”

    林越那边听上去是刚刚伸了个懒腰。然后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不错。比我预想的还好。有了这个，北域的极寒天气基本上不是什么问题了。”

    “先生，你昨晚没休息好？”苏清瑶问。

    “还行，就是在整理一些数据。”林越没有细说。他没有告诉苏清瑶，昨晚他在商城模块里翻了整整一夜，想找一些更适合北域之行的装备，结果发现点数不太够，只能先挑最核心的几样东西兑换。

    苏清瑶没有追问。她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紫云藤，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我们接下来怎么走？”

    “你是指路线？”

    “嗯。从天元城到霜城，有好几条路可以走。最近的路线是直接向北飞，穿越荒原，大概两三天就能到。但如果走大路，沿着官道绕山，需要五天到七天。”

    “你怎么想？”林越反问。

    苏清瑶想了想，正要说话，洛芊芊忽然从石凳上站起来，抱着小金走到她旁边坐下。

    “说起来，我们为啥不直接用飞的啊？”洛芊芊打了个饱嗝，“飞过去多简单。”

    苏清瑶看了她一眼：“你不怕飞天上很冷么？”

    “这……这有什么好怕的！”洛芊芊脸红了一下，五条尾巴在身后炸开了毛，“本公主是金丹大圆满！怎么会怕冷！”

    苏清瑶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拆穿她。她确实不怕冷，但她肯定不会喜欢在风雪中飞行——上次从妖兽山脉回来，在风雪里飞了一小阵，下来的时候这小狐狸整个人都快冻僵了，五条尾巴都打结了。从那以后，她每次提到“在雪里飞”都会露出嫌弃的表情。

    “清瑶，我猜，你决定的是走官道？”林越的声音在苏清瑶脑海中响起。

    “嗯。我认为走官道可以收集更多情报。”苏清瑶在心中说，“柳掌柜给的情报都是半个月前的。北域现在情况不明，直接飞过去，可能会错过很多东西。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们不赶时间。”苏清瑶说，“没必要那么急。”

    “这就对了。”林越笑了一声，“不过我得补充几句——除了收集情报和不赶时间之外，走官道主要有这几个好处。”

    苏清瑶坐直了一些。

    “第一，北域这边天气很不稳定，暴风雪指不定多久来一次，虽然你们俩都已经是金丹期的修士，但是还是没必要去和天气硬碰硬去冒险。”

    “第二，走大路可以避开大部分妖兽的领地。妖兽虽然不怕金丹期的威压，但它们有自己的地盘，官道是修士们走了几百年的路，妖兽知道那条路上人类修士来来往往，一般不会靠近。”

    “第三——就是你提到的原因了。”林越停了一下，“走大路遇到的都是人。商人、散修、难民，他们知道的消息都是最新的。哪里有危险、哪里可以落脚、哪里出现了奇怪的怪物，这些情报比什么都值钱。”

    “我明白了。”苏清瑶说。

    她将林越的分析转述给洛芊芊。洛芊芊听完，撇了撇嘴：“都说了，本公主不怕冷。但是，走大路就走大路，本公主又无所谓。”

    “那就走官道。”苏清瑶站起身，“今天就可以出发了。”

    “这么快？本公主还没收拾完呢。”

    “你不是昨晚收拾得差不多了？”

    “那是昨晚！今天还没收拾！”

    苏清瑶看着她，准确的说，是看着她身后那五条正在乱晃的尾巴。

    洛芊芊被看得有些心虚，抱着小金转过身去：“看什么看！本公主现在就去收拾还不行吗！”

    她抱着小金走回卧室，尾巴甩得啪啪响。小银从石凳上跳下来，跟在后面，两个小家伙显然是要去帮忙——或者说帮倒忙。

    苏清瑶摇了摇头，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不到半个时辰，洛芊芊收拾完毕了。小金趴在她肩膀上，小银保持着隐身状态缩在她怀里，两个小家伙都在打盹。

    苏清瑶看了一眼洛芊芊，轻笑着问：“这次不带零食在身上了？”

    “当然带了！”洛芊芊哼哼着摇了摇手上的储物戒指，“我全部塞进储物戒指里了。”

    “芊芊，你知道我们的帐篷可以收纳物品。”

    “帐篷还得拿出来布置好，哪有带身上方便。”

    苏清瑶没有再说话，只是走过去，摸了摸洛芊芊毛茸茸的脑袋。

    “走。”

    两人走出帐篷。外面是天元山脉中的一条官道，路上现在很安静，只有远处树林里传来的鸟鸣。苏清瑶回头握住那顶银色的折叠帐篷的把柄，稍微用力一提，帐篷就整个折叠成一个小包袱大小，被她挂在腰间。很难想象那里面藏着一整个院子。

    这时，苏清瑶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先生，你说北域那边的情况，真的和柳掌柜说的一样吗？”

    林越沉默了片刻。

    “柳如烟不是会夸大的人。”他说，“她十几人的调查队去了北域死了将近一半，重伤好几个，连她自己都受了伤。她说那里到处都是那种叫‘哥布林’的绿皮怪物，每一个都有接近金丹修士的实力，而且成群结队、配合默契。她的话，应该没有水分。”

    苏清瑶点了点头。

    “而且，”林越继续说，“如果那些哥布林只是小喽啰。那真正可怕的是那个深坑里的‘母体’——那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软泥状怪物。柳如烟说它一直在产卵，也就是说哥布林的数量在不断增加。如果放任不管，那些东西迟早会蔓延到北域之外。”

    “蔓延到北域之外会怎样？”苏清瑶问。

    “那整个修仙界都会变成战场。”林越说，“而且不是那种正邪对立的战场，是纯粹的生存之战。那些东西只会吞噬和繁殖，它们不在乎修士还是凡人，只要是有生命的东西，都会被它们当成养料。”

    苏清瑶的脚步微微一顿。

    “所以，我们必须去北域。”她说。

    “嗯。必须去。”林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原因不只一个。当然一方面我们必须去阻止那些怪物继续扩散，另一方面是因为那些骨片——我们的情报都指向北域，那块最后没被血煞门占领的遗冢就在那里。如果让血煞门先一步拿到骨片，后果会更严重。”

    “那就更得去了。”苏清瑶说。

    “对。”林越笑了一声，“所以走，别想太多。”

    两人沿着官道向北走去。

    官道很宽，能容纳几辆马车并行。路面是青石板铺的，被往来的车马和人流磨得光滑发亮。路两旁是开阔的山间的林地，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摇曳，远处能看到高耸山峰的虚影。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官道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洛芊芊边走边吃着零食，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走着走着，太阳渐渐升高，路上的行人开始多了起来。有赶着牛车的农夫，有背着货物的行商，有骑着马的镖师，还有像她们一样步行的修士。苏清瑶打量着这些人，发现他们大多神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木头脸，你看那边。”洛芊芊忽然指着前方。

    苏清瑶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官道前方不远处，有一队人正朝这边走来。他们大概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推着几辆破旧的板车。每个人都灰头土脸，面带疲惫，有的人身上还绑着纱布，纱布上隐隐渗出血迹。

    难民。

    从那片苍茫的北方来的难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