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泥沼之巢

    北域，霜风岭。

    柳如烟独自一人，在风雪中前行。

    她没有带任何人。韩平要留下照顾伤员，陈旭的伤还没好利索，其他人各有各的任务。而且，人多目标大，上次就是吃了这个亏。这一次，她一个人，反而更灵活。

    风雪比前一日小了一些，但能见度依旧很低。柳如烟将灵力灌注进双眼，视线勉强能穿透二十丈外的灰白。她沿着上次的路线，向黑石寨的方向前进。脚下的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荒野中格外清晰。

    几日来，她白天躲在暗处观察，夜晚潜入黑石寨周边侦查。她发现了不少东西——那些绿皮怪物的活动规律、它们的巢穴位置、它们的巡逻路线。但最重要的一点，她还没有弄清楚：它们从哪里来？

    黑石寨已经不存在了。那些木屋、那些栅栏、那些村民的痕迹，全部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粘液，和之前那些消失的城镇一模一样。粘液覆盖了整片区域，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荧光，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

    那些绿皮怪物，就在那片粘液上活动。

    它们不筑巢，不储存食物，不建造任何东西。它们只是在那片粘液上游荡，偶尔发出尖锐的叫声，像是在交流，又像是在宣示主权。它们的数量比几天前更多了。柳如烟粗略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上百只。而且，她发现了几只体型更大的，将近五尺高，皮肤是深绿色的，肌肉更加结实，气息也更加强大——堪比金丹后期。

    它们在守护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那片松林的轮廓。

    柳如烟停下脚步，蹲在一棵枯树后面，将神识铺开。松林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风都停了。那种安静不正常——不是自然的安静，而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的死寂。

    她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没有异常，才站起身，悄无声息地向松林摸去。

    松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高大的松树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雪从树冠的缝隙中飘落。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刺鼻的腥味，比上次更加浓烈。柳如烟屏住呼吸，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像一只幽灵一样在林间穿行。

    那些木桩还在。

    她看到了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有的已经死了，身体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他们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粘液，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柳如烟的目光扫过那些木桩，心中暗暗数着。一共三十二根木桩，比上次多了十几根。这意味着，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那些怪物又抓了更多的人。

    她没有贸然靠近。那些绿皮怪物不在，但空气中那股刺鼻的腥味还在，说明它们没有走远。柳如烟绕过木桩区域，向松林更深处摸去。

    走了大约两百丈，前方的景象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巨大的坑。

    坑的直径足有数十丈，深度看不清楚，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大口。坑的边缘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粘液，那些粘液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坑内传来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混合着某种腐肉的甜腻，让人作呕。

    柳如烟趴在坑边，向下看去。

    坑的底部，有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半透明的胶状物。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一座小山，时而又摊开成一片薄薄的膜。它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那些粘液一模一样，但更深，更浓。它的表面布满了气泡，那些气泡不断地鼓起、破裂，从里面流出粘稠的液体。

    而在那团胶状物的周围，散落着几十个半透明的卵。那些卵大小不一，小的如拳头，大的如人头。透过半透明的卵壁，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蠕动——矮小的、弓着背的、四肢细长的身影。

    绿皮怪物。

    柳如烟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绿皮怪物不是自然生成的，而是从这些卵中孵化出来的。而那团巨大的胶状物，就是它们的“母体”——或者说，是它们的源头。

    她想起了那些消失的城镇，那些白色的粘液，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那些人不是被吃了，而是被当成了养料。他们的精血和灵力被抽取，用来喂养那个母体，母体再产卵，孵化出新的怪物。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可怕的、自我增殖的循环。

    柳如烟强压下心中的震撼，继续观察。

    坑底除了那团母体和那些卵，还有几个绿皮怪物在忙碌。它们用那枯瘦的爪子从坑壁上扒下白色的粘液，喂给母体。母体每次吞下粘液，身体就会鼓胀一下，然后产下一枚新的卵。

    而在坑的另一侧，她看到了几个人。

    那是几个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和上面那些一样，身上覆盖着白色的粘液。但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虽然眼神涣散，但还在微微转动——他们还活着。

    柳如烟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那是总盟派给她的调查队成员之一，叫孙毅，金丹初期，上次失踪的三人中的一个。她还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还活着。

    她必须救他。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开始计算。坑底的绿皮怪物有七只，金丹期的战力。她一个人对付七只，胜算不大，但如果只是救人，不硬拼，还是有希望的。关键是速度——要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人救走。

    她从怀中取出几枚符箓，贴在身上。那是隐身符和敛息符，能短暂地屏蔽气息和视觉。虽然对金丹期的怪物效果有限，但能争取几息的时间。

    准备好之后，柳如烟纵身跃下深坑。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无声无息地落在坑底。隐身符和敛息符同时生效，她的身形变得模糊，气息也收敛到了极致。那些绿皮怪物正在忙碌，没有注意到她。

    柳如烟猫着腰，向孙毅的方向摸去。

    坑底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粘液，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噗嗤”声。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发出太大的声响。粘液沾在她的靴子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她的靴子是特制的，暂时还能扛住。

    十丈……五丈……三丈……

    柳如烟摸到了孙毅身边。

    孙毅被绑在木桩上，身上覆盖着白色的粘液，脸色惨白，气息微弱。他的眼睛半睁着，看到柳如烟，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别出声。”柳如烟用极低的声音说，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割断绑住他的绳索。

    孙毅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柳如烟一把接住他，将他背在背上。他的体重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血。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绿皮怪物转过头来。

    它的血红色眼睛直直地盯着柳如烟所在的方向。隐身符能模糊视觉，但无法完全消除轮廓。在怪物的眼中，那里有一个淡淡的、人形的影子。

    它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那叫声在坑底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其他的绿皮怪物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来，血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柳如烟。

    “被发现了。”柳如烟心中一沉，不再隐藏，背起孙毅就向坑壁冲去。

    身后传来尖锐的叫声和急促的脚步声。那些绿皮怪物追了上来，速度快得惊人。它们的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痕迹，粘液四溅。

    柳如烟单手掐诀，一道灵火从掌心射出，化作一条火蛇，向身后的怪物扑去。火蛇撞在最前面的怪物身上，炸开一团火焰。那怪物被烧得“吱吱”乱叫，但并没有倒下，只是放慢了速度。

    其他的怪物绕过火蛇，继续追来。

    柳如烟咬牙，将灵力灌注进双腿，速度再次提升。坑壁就在眼前，她猛地跃起，脚尖在坑壁上连点数下，借力向上攀爬。

    身后，一只绿皮怪物扑了上来，爪子抓向她的后背。

    柳如烟头也不回，反手一剑。软剑如同灵蛇般刺出，剑尖精准地刺入那怪物的眼睛。怪物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粘液。

    但更多的怪物追了上来。

    柳如烟不敢恋战，拼尽全力向上攀爬。坑壁上的粘液让她的攀爬变得困难，几次都差点滑下去。她将软剑插入坑壁，借力向上，终于翻出了深坑。

    她没有停，背着孙毅向松林外狂奔。

    身后，那些绿皮怪物追到了坑边，但没有追出来。它们站在坑边，血红色的眼睛盯着柳如烟远去的背影，发出尖锐的叫声。

    那叫声在松林中回荡，像是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警告。

    柳如烟不敢回头，一路狂奔。

    直到冲出松林，回到霜风岭的岩洞，她才终于停下脚步，靠着岩壁大口喘气。

    “柳执事！”韩平冲了过来，看到她背上的孙毅，脸色一变，“孙毅？他还活着？”

    “活着。”柳如烟将孙毅放下来，靠在岩壁上，“但很虚弱，需要救治。”

    韩平连忙蹲下身，检查孙毅的伤势。孙毅的身上有多处被粘液腐蚀的伤痕，但最严重的是精血流失过多，灵力几乎枯竭。如果不及时补充，他可能会死。

    “给他服这个。”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淡红色的丹药，递给韩平，“这是培元丹，能补充精血。”

    韩平接过丹药，用灵力引导药力渗入孙毅体内。孙毅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柳如烟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睛。

    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刚才攀爬坑壁时，被粘液腐蚀了几处，衣服都破了。她脱下外衣，露出里面的内衬，肩膀上有一片焦黑的伤痕。

    “柳执事，您受伤了。”陈旭走过来，手里拿着疗伤的丹药和纱布。

    “小伤，不碍事。”柳如烟接过丹药，捏碎，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很快就被清凉的药效取代。

    “柳执事，您到底看到了什么？”韩平问。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看到了它们的源头。”

    韩平一愣：“源头？”

    “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胶状物。”柳如烟说，“那些绿皮怪物，是从它产下的卵中孵化出来的。而那些被它们抓走的人，被绑在木桩上，身上的精血和灵力被抽取，用来喂养那个母体。”

    岩洞里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那……那是什么东西？”陈旭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知道。”柳如烟摇头，“但我怀疑，它就是那些消失的城镇的元凶。那些白色的粘液，就是它留下的。它在吞噬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然后用那些能量产卵，孵化出更多的怪物。”

    韩平的脸色很难看：“如果真是这样，那它岂不是可以无限繁殖？”

    “理论上是。”柳如烟说，“但它的繁殖需要能量。只要切断它的能量来源，它就无法继续产卵。而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就是它的能量来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所以，我们要救他们。”

    韩平皱眉：“怎么救？那里至少有上百只绿皮怪物，还有那个母体。我们只有几个人，根本不是对手。”

    “不需要和它们打。”柳如烟说，“只需要破坏那些木桩，把人救走。它们不会离开那个坑太远——我之前观察过，它们只在松林内活动，从不出来。不知道是那个母体的限制，还是它们本身就不能离开。”

    韩平想了想，说：“就算是这样，也很危险。上次我们十几个人都打不过它们，这次只有我们几个……”

    “这次不一样。”柳如烟打断他，“上次我们是正面遭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次我们知道了它们的位置、习性、弱点，可以制定计划。而且，我们的目标不是消灭它们，只是救人。”

    韩平沉默了。

    柳如烟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好。”韩平最终说，“我跟你去。”

    “我也去。”陈旭说。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表示愿意去。

    柳如烟点了点头：“今晚行动。白天它们太活跃，晚上可能会松懈。我们先休息，养足精神。”

    众人各自散开，准备晚上的行动。

    柳如烟坐在岩洞口，看着外面的风雪，心中思绪万千。

    那个母体，到底是什么？

    “柳执事。”韩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出发了。”

    柳如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

    一行人消失在风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