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北域异变

    北域，霜风岭。

    柳如烟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斗篷，站在一处断崖上，俯瞰着下方那片白茫茫的荒原。风雪很大，能见度不到十丈，呼啸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连灵力护盾都被吹得微微震颤。她这一轮已经在外面调查了将近一个月，从天商盟总盟出发，一路向北，经过七个城镇，五个村庄，三个哨站。

    七个城镇，有三个已经消失了。

    不是被烧毁，不是被屠戮，而是连人带建筑，凭空消失。原地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粘液，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那些粘液有极强的腐蚀性，普通的法器碰到都会冒烟，更别说用手去碰。调查队的几个成员试图取样，结果连灵器都差点被废掉一个。

    柳如烟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营地。

    营地设在断崖背风处的一处天然岩洞里。岩洞不大，勉强能容纳十几个人。洞中央生着一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驱散了部分寒意，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几个身穿统一制服的修士围坐在篝火旁，有的在擦拭法器，有的在闭目调息，有的在处理伤口。

    柳如烟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出发时总盟派了十五个人给她，修为最高的金丹后期，最低的筑基中期。如今，半个月过去，还剩九个。三个失踪，两个重伤被送回去，一个死了。死的那个叫赵恒，金丹初期，是个很爱笑的年轻人。他死在一座废弃的村庄里，大概是被神恶魔东西偷袭，等其他人赶到时，他的身体已经融化了三分之一，只剩下半张脸还保持着生前的表情——惊恐，困惑，还有一丝不甘。

    柳如烟走到篝火旁，在唯一空着的石头上坐下。有人递过来一碗热汤，她接过，却没有喝，只是双手捧着，感受着那股从掌心传来的暖意。

    “柳执事。”坐在她对面的一个中年男子开口了。他叫韩平，金丹后期，是调查队的副队长，也是总盟的老资格，经验丰富，性格沉稳。“下一个目标在哪儿？”

    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膝盖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标记。

    “霜风岭以北三十里，有一个叫‘黑石寨’的村庄。根据之前的情报，那里最近也有异常。猎户进山后没有回来，进山寻找的人也没有回来。前后失踪了十几个人。”

    韩平皱了皱眉：“又是失踪？”

    “对。”柳如烟收起地图，“而且模式和之前那几个消失的城镇一样——先是有人失踪，然后整个村子的人开始做噩梦，再然后，村子就消失了。”

    篝火旁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柳执事。”另一个年轻的修士开口了，他叫陈旭，筑基后期，是调查队里最年轻的成员，“那些做噩梦的人，到底梦到了什么？之前我们救出来的那几个村民，什么都不肯说，一问就发抖。”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审问过其中一个。他只说了四个字——‘它们在吃’。”

    “它们？”陈旭的脸色白了白，“什么东西？”

    “不知道。”柳如烟摇头，“但他提到了一种颜色——绿色。他说，梦里到处都是绿色。绿色的皮肤，绿色的眼睛，绿色的血。”

    没有人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消失在岩洞的阴影中。外面的风雪还在呼啸，像是有无数人在哭嚎。

    “今晚好好休息。”柳如烟站起身，“明天一早，出发去黑石寨。”

    “是。”众人齐声应道。

    柳如烟走到岩洞深处，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背靠着岩壁。她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次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出那些消失的城镇、那些白色的粘液、那个村民说的“它们在吃”。总盟给她的任务很明确：调查清楚北域异变的真相，找到源头，如果可能，将其摧毁。但她现在连那些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找到源头了。

    绿皮怪物。

    她想起那个村民的描述。绿色的皮肤，绿色的眼睛，绿色的血。这是什么妖兽？她在修仙界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听说过这种生物。妖兽的种类虽然繁多，但大多有迹可循。虎狼熊豹，蛇虫鼠蚁，飞禽走兽，都有固定的形态和习性。但这种成规模性袭击人类村庄的怪物，闻所未闻。

    “柳执事。”韩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如烟睁开眼，看到韩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眼底有明显的青黑色，显然也没怎么睡。

    “您觉得，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韩平问。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知道。但我有一种感觉——它们不是妖兽。”

    韩平皱眉：“不是妖兽？那是什么？”

    柳如烟摇头，“妖兽可不会有规模的袭击城镇，而且那种腐蚀性的粘液，在已知的妖兽里，也没办法这么大规模使用。”

    韩平的脸色更加凝重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说，“那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两个怪物，而是一整个族群。而且它们能隐藏在暗处，我们连它们的踪迹都找不到。”

    “所以才要去黑石寨。”柳如烟说，“那里是最近出现异常的地方。如果运气好，也许能遇到活的。”

    韩平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地坐着，听着外面的风雪声。

    第二天清晨，风雪停了。

    柳如烟带着调查队离开岩洞，向黑石寨的方向前进。雪后的霜风岭格外安静，连风声都消失了，只剩下脚下的雪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天空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雪，太阳躲在后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黑石寨距离霜风岭约三十里，以他们的脚程，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但柳如烟不敢走得太快，她让韩平在前面探路，自己带着其他人跟在后面，保持警惕。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韩平突然举起手，示意停下。

    柳如烟快步走上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沉。

    前方是一片松林，松林边缘，有一间小木屋。木屋的门敞开着，门口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雪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从木屋门口一直延伸到松林深处。

    “去看看。”柳如烟低声说。

    韩平拔出腰间的长刀，率先向木屋走去。柳如烟跟在后面，神识铺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其他人分散在周围，各自戒备。

    木屋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桌上的茶碗里还有半碗水，已经结了冰。床上被褥凌乱，像是有人刚从睡梦中惊醒。墙角有一个木柜，柜门开着，里面的衣物散落一地。

    柳如烟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褥。冰凉的，但还没有完全冻硬。她将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更刺鼻的、像是腐烂的肉和硫磺混合的味道。

    “这里不久之前还有人。”她说，“最多两三个时辰。”

    韩平走到门口，蹲下身，看着雪地上的拖拽痕迹。痕迹很深，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过去。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宽度，约莫两尺。

    “像是人被什么东西拖走了。”他说，“而且没有反抗。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昏迷了。”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那片松林。松林很深，树冠遮天蔽日，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有什么。那些拖拽的痕迹消失在松林深处，像是被黑暗吞没了。

    “跟上去。”她说。

    韩平犹豫了一下：“柳执事，里面可能有埋伏。”

    “我知道。”柳如烟说，“但如果不跟上去，我们永远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

    韩平没有再说话，握紧手中法器，率先走入松林。

    松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高大的松树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雪从树冠的缝隙中飘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那股刺鼻的腥味。地上覆盖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调查队沿着拖拽的痕迹，小心翼翼地前进。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韩平再次停下。

    “柳执事，您看。”他指着前方。

    柳如烟走上前，瞳孔猛地收缩。

    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几十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那些人有的已经死了，身体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他们的身上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粘液，和之前那些消失的城镇留下的粘液一模一样。

    而在那些木桩之间，有几个矮小的身影正在忙碌。

    它们大约三尺高，弓着背，四肢细长，皮肤是那种病态的灰绿色。它们的头很大，和身体的比例完全失调，两只尖尖的耳朵竖在头顶，鼻子扁平，嘴巴突出，能看到两颗尖锐的獠牙。它们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诡异的光。

    绿皮怪物。

    柳如烟第一次看到它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她见过无数妖兽，见过各种诡异的生物，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它们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这是什么鬼东西？”陈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颤抖。

    “别出声。”柳如烟低声说。

    但已经晚了。

    那几个绿皮怪物似乎听到了声音，同时转过头来。它们的鼻子耸动了两下，血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调查队藏身的方向。

    然后，它们发出了声音。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也不是妖兽的吼叫。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那声音在松林中回荡，刺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柳如烟脸色大变：“撤退！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从松林的阴影中，从树冠上，从地面的松针下，无数绿皮怪物涌了出来。它们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将调查队团团围住。

    “结阵！”韩平大吼一声，长刀横在身前，灵力灌注刀身，刀锋亮起刺目的光芒。

    调查队的成员们迅速靠拢，背靠背结成圆阵。法器齐出，灵光闪烁，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几分。但那些绿皮怪物并没有立刻攻击，它们只是围着，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像是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柳如烟拔出腰间的软剑，剑身细长，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怪物，心中快速估算着数量和战力。

    至少上百只。而且每一只的气息，都相当于金丹期的修士。

    上百个金丹期。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柳执事，”韩平的声音很低，“我们被包围了。”

    “我知道。”柳如烟说，“别慌。它们的个体战力虽然强，但智力似乎不高。只要找到突破口，就能冲出去。”

    话音未落，那些绿皮怪物动了。

    它们没有同时扑上来，而是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分成了几组，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发起攻击。有的从正面冲来，有的从侧面绕后，有的从头顶跃下。它们配合默契，动作迅捷，完全不像智力低下的样子。

    柳如烟一剑刺穿正面冲来的怪物，剑尖刺入它的胸口，却感觉像是刺进了一块朽木，没有任何阻力。那怪物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血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抓住了剑身。

    柳如烟想要抽剑，却发现剑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纹丝不动。

    “不好！”她心中一惊，左手凝聚出一团灵火，拍在那怪物的脸上。

    “吱——！”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松开剑身，踉跄后退。它的脸被烧得焦黑，但并没有死，只是甩了甩头，又冲了上来。

    柳如烟趁机抽回软剑，后退几步。她低头看着剑身，发现上面沾了一层白色的粘液，正在滋滋作响，腐蚀着剑身的灵光。

    这些怪物，浑身上下都是那种腐蚀性的粘液。

    “不要和它们近身！”她大喊，“用远程攻击！”

    调查队的成员们立刻改变战术。掏出各种符箓，甩出各种法术，铺天盖地地砸向那些绿皮怪物。但那些怪物的皮糙肉厚，法术落在它们身上，只能炸开一小片焦黑，根本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而且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一个调查队的成员被几只怪物扑倒，惨叫着挣扎，但很快就没了声息。他的身体在白色粘液中迅速融化，化作一滩脓水。

    “撤！快撤！”韩平大喊，长刀横扫，将几只怪物逼退。

    柳如烟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手中软剑一卷，化作一朵剑花挡在面前。那些怪物被剑花所阻，暂时停下了脚步。她趁机拉起身边受伤的陈旭，向着来时的方向冲去。

    韩平和其他人跟在后面，边打边退。

    但那些怪物的速度太快了。它们像幽灵一样在松林中穿梭，从四面八方扑来，每一次扑击都带走一条人命。

    等柳如烟冲出松林时，身边只剩下四个人——韩平、陈旭，还有两个浑身是伤的修士。

    其他人，都死了。

    “快走！”柳如烟顾不上悲伤，带着幸存者向霜风岭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些绿皮怪物追出了松林，但似乎在惧怕什么，停在松林边缘，没有再追。它们站在那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远去的柳如烟等人，发出尖锐的叫声。

    那叫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像是在宣示主权。

    柳如烟不敢停。她带着幸存者一路狂奔，直到霜风岭的岩洞出现在视野中，才终于放缓了脚步。

    走进岩洞，陈旭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被怪物的爪子划伤，伤口处泛着不正常的灰白色，显然中了毒。韩平脱下外衣，撕成布条，帮他包扎伤口。

    柳如烟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十五个人，如今只剩五个。

    三个失踪，两个重伤送回去，一个死在废弃村庄，如今又死了六个。

    她睁开眼，看着篝火跳动的火焰，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绿皮怪物的模样。绿色的皮肤，血红的眼睛，尖锐的叫声，还有那种腐蚀一切的白色粘液。

    它们到底是什么？

    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会在北域出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不阻止它们，整个北域都会沦陷。那些消失的城镇，那些失踪的人，只是一个开始。

    “柳执事。”韩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柳如烟沉默了很久。

    “先回总盟。”她最终说，“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上去。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强的战力。这些东西，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对付的。”

    韩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岩洞里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伤员的呻吟声。

    柳如烟坐在篝火旁，从怀中取出那枚传讯符。这是总盟给她的紧急联络符，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候才能使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灵力注入符中，将这里的情况简要地汇报上去。

    “北域霜风岭以北三十里，发现未知生物。绿皮，类人形，身高约三尺，群居，个体战力堪比金丹期。数量众多，初步估计上百。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腐蚀性。调查队损失惨重，请求支援。”

    传讯符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柳如烟看着那道金光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支援？

    什么时候能到？

    等支援到了，黑石寨还在吗？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