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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青鸾

    天商盟,云中城。

    清晨的薄雾如同一层轻纱,笼罩着这座悬浮在云海之上的城池。远处的山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被谁用淡墨勾勒出的轮廓。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云层之下山林的潮湿气息,将悬浮峰之间的彩虹桥上的露珠吹落,洒在下方的灵田里,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叶芷柔是被鸟鸣声吵醒的。

    那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灵鸟,羽毛是淡青色的,尾羽很长,每天清晨都会落在她窗外的树枝上叫上一阵。她曾经问过云中鹤那是什么鸟,云中鹤说叫“青鸾”,虽然是凡种,但通人性,喜欢亲近心地纯善的人。

    “心地纯善……”叶芷柔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根有些发黑的房梁,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心地纯善,但她知道,那只青鸾每天来,大概是因为她会给它留一些碎饼子。

    她侧过头,看向枕边。

    那里放着一本手抄的笔记,封面上写着“药性赋注释”四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旁边还画着一株药材的简图——那是云中鹤昨晚连夜整理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她翻开笔记,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有的地方还贴着纸条,上面写着“此处易错,丫头多看几遍”。

    叶芷柔的鼻子微微发酸。

    她想起在清河镇的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教她认药的。奶奶不识字,但她认识每一株草药,知道它们长在什么地方、什么季节采最好、和什么药配在一起能治什么病。她会用树枝在地上画草药的形状,一边画一边念叨:“芷柔啊,这株叫柴胡,治寒热往来的。你看它的叶子,边缘是锯齿状的,揉碎了有股特殊的香味……”

    奶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叶芷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湿意压了回去。然后她掀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起身下床。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小桌、一把竹椅。桌上堆着几本翻得有些卷边的书——《百草图鉴》《药性赋》《炮制总纲》,还有一本她自己抄写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天的学习心得。墙角放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一些她从山上采来的草药标本。

    窗台上,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泡着几株水生的石菖蒲,叶子翠绿,根系洁白。那是她从山涧里移来的,每天换水,长得还不错。

    叶芷柔简单洗漱了一番,用木簪将长发挽起,然后坐到桌前,翻开那本《百草图鉴》,开始默念今天的功课。

    “紫云藤,三年生,喜阴,耐旱。叶片入药可清热解毒,根茎入药可活血化瘀……”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清晨的宁静。窗外的青鸾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叶芷柔背完了十味药材,又翻出云中鹤的笔记对照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记错,这才满意地合上书。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竹篓,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靠墙的一排木架上晾着各种药材,有的已经晒干了,颜色发暗;有的还新鲜,叶片上带着露珠。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夏天能遮住大半个院子。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但从来没见云中鹤用过。

    此刻,云中鹤正蹲在院子角落里,对着一堆刚采回来的草药挑挑拣拣。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长袍,腰间系着酒葫芦,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但他的动作很利索,手指翻飞间,杂草被剔除,泥土被抖落,品相好的药材被分门别类放进不同的竹筐里。

    “云叔,早。”叶芷柔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云中鹤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丫头,今天起得比昨天早。”

    “昨天背到半夜,今早就起晚了。”叶芷柔有些不好意思,“云叔,这些是什么药?我来帮忙。”

    “这是白茅根,凉血止血的。这是车前草,利尿通淋的。这是……”云中鹤指着那堆草药一一介绍,叶芷柔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几句。她很快就上手了,手指虽然不如云中鹤灵活,但胜在仔细,每一株都处理得很干净。

    云中鹤看着她的侧脸,心中暗暗点头。

    这丫头,天赋虽然不是最好的,但胜在踏实、认真、肯下功夫。学药这件事,最怕的就是浮躁。药材是死物,不会因为你急就长得快;药性也是死物,不会因为你背得快就记得牢。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积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而叶芷柔,恰恰有这份耐心。

    “丫头,昨天让你背的《药性赋》第一章,背得怎么样了?”云中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叶芷柔也跟着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背诵:“麻黄味辛,解表出汗,身热头痛,风寒发汗。桂枝味甘,解肌发表,温经通脉,助阳化气……”

    她背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会停顿一下,想一想,然后继续。云中鹤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等她背完,云中鹤说:“不错,比昨天熟练了。但有几个地方背错了——‘紫苏味辛,发表散寒’,你说成了‘紫苏味甘’;‘生姜味辛,温中止呕’,你漏了‘温中’两个字。回去再背三遍,明天我要抽查。”

    叶芷柔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云中鹤指出的错误记下来。

    云中鹤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了,别记了。先去吃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背书。”

    早饭很简单,一碗灵米粥,一碟腌萝卜,两个杂粮馒头。

    灵米粥是云中鹤用丹炉熬的,火候恰到好处,米粒软糯,汤汁浓稠,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腌萝卜是云中鹤自己腌的,脆生生的,咸中带甜,很开胃。杂粮馒头是叶芷柔昨天做的,虽然形状不太好看,但嚼起来很香。

    两人坐在石桌旁,吃着早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云叔,柳掌柜最近怎么没来?”叶芷柔咬了一口馒头,问道。

    云中鹤端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笑着说:“柳丫头忙。总盟那边事多,她走不开。”

    “哦。”叶芷柔没有多想,继续吃馒头。

    云中鹤看着她,欲言又止。

    柳如烟不是忙,是有心事。

    半个月前,柳如烟从总盟回来,脸色就不好。她虽然还是笑着,还是那副慵懒从容的样子,但云中鹤认识她几十年,一眼就看出来她在强撑。他问她怎么了,她没细说,只说是“北边出了点事,总盟在查”。

    北边。

    云中鹤知道北边。那里是极寒之地,常年冰雪覆盖,人迹罕至。但最近几个月,不断有消息传来——一些偏远的城镇,一夜之间消失了。不是被烧毁,不是被屠戮,而是连人带建筑,凭空消失。原地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粘液,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

    总盟派去调查的人,失踪了好几个。活着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那地方“不对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

    柳如烟被派去协助调查。

    云中鹤很担心她,但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他只是一个炼丹的老头子,打架不在行,阵法也不精通。他能做的,就是帮她照顾好叶芷柔,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云叔?”叶芷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在想什么?”

    云中鹤回过神,笑了笑:“在想今天的炮制课。吃完了吗?吃完了就开始。”

    叶芷柔连忙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擦了擦嘴,跟着云中鹤走到院子另一侧的工作台前。

    工作台是用一块巨大的青石凿成的,表面光滑如镜。台上摆着各种炮制工具——药刀、药碾、药筛、药臼,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里面装着蜜、酒、醋等辅料。

    “今天教你炮制一味新药。”云中鹤从竹筐里取出一把翠绿的草药,放在工作台上,“认识吗?”

    叶芷柔凑近看了看,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细锯齿,揉碎了有一股清香。她想了想说:“这是……薄荷?”

    “对。薄荷,性凉,味辛,疏散风热,清利头目。”云中鹤说,“但你知道,鲜薄荷和干薄荷的药性有什么区别吗?”

    叶芷柔摇头。

    “鲜薄荷药性猛烈,多用伤气。干薄荷药性温和,适合久服。”云中鹤一边说,一边将薄荷摊开在工作台上,“所以,如果病人是急症,需要用鲜薄荷快速发散;如果是慢性病,就需要用干薄荷慢慢调理。炮制的目的,就是根据病情的需要,改变药材的药性。”

    叶芷柔认真地听着,将云中鹤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今天要学的,是阴干法。”云中鹤指着摊开的薄荷,“你看,这些薄荷我已经洗过了,现在要把它们摊开,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让水分慢慢蒸发。不能暴晒,暴晒会让药性流失;也不能闷着,闷着会发霉。”

    他带着叶芷柔把薄荷一株一株地摆放在竹筛上,每株之间留出空隙,保证通风。然后他把竹筛搬到屋檐下的阴凉处,架在木架上。

    “接下来就是等了。”云中鹤拍了拍手,“大概要三到五天,等它们干透了,就可以收起来用了。”

    叶芷柔看着那些翠绿的薄荷,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些草药,从泥土中长出来,被人采摘、炮制、配伍,最后变成一碗汤药,进入病人的身体,驱除病痛,挽救生命。这个过程,就像是一个轮回,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

    “云叔。”她突然开口。

    “嗯?”

    “您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像苏姐姐那样,用丹药救人?”

    云中鹤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丫头,你知道炼丹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叶芷柔想了想:“火候?药方?修为?”

    云中鹤摇头:“都不是。是心。”

    “心?”

    “对。一颗为病人着想的心。”云中鹤说,“你苏姐姐能救人,不是因为她修为高,不是因为她丹药多,是因为她愿意去救。在清河镇,她和你素不相识,但她还是出手了。那才是她最厉害的地方。”

    叶芷柔愣住了。

    她想起那个夜晚,苏清瑶从天而降,用一枚丹药救活了全镇的人。她想起苏清瑶留给她的那本功法,还有那句“好好修炼,将来来找我”。

    “所以,”云中鹤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用着急。只要你心里装着病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比你苏姐姐更厉害的丹师。”

    叶芷柔用力点头。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叶芷柔炮制完薄荷,又跟着云中鹤认了十几味新药材。她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比以前好了很多,以前背一页书要花半天,现在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记住大半。云中鹤说这是修炼的结果——练气二层的修为虽然很低,但已经能滋养神识,增强记忆力了。

    中午,两人在院中吃午饭。云中鹤今天破例喝了一小杯酒,叶芷柔陪他喝了一杯灵茶。

    “丫头,你那位苏姐姐,现在应该在天元城。”云中鹤放下酒杯说。

    叶芷柔眼睛一亮:“真的?”

    “嗯。潜龙榜大比,中州年轻一代的盛事。你苏姐姐修为不弱,应该会参加。”云中鹤说,“如果她能打进前十,名字就会刻在天元城的荣耀碑上,整个中州都能看到。”

    叶芷柔的心跳加快了。

    苏姐姐在天元城。

    她在参加潜龙榜大比。

    如果她能打进前十,名字就会刻在荣耀碑上……

    “云叔,我想去看看。”叶芷柔脱口而出。

    云中鹤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现在不行。”他摇头,“你修为太弱,一个人出不了云中城。而且柳丫头走之前交代过,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能让你乱跑。”

    叶芷柔低下头,有些失落。

    “不过,”云中鹤话锋一转,“等你把《百草图鉴》和《药性赋》都背熟了,等你学会炮制一百种药材,等你修为到了练气四层……云叔亲自带你去天元城,看荣耀碑。”

    叶芷柔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

    “真的。”云中鹤笑着点头,“云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叶芷柔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连忙捂住嘴,把那股兴奋压下去,然后郑重地对云中鹤说:“云叔,我会努力的。”

    云中鹤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下午,叶芷柔一个人在书房背书。

    云中鹤说要去总盟办点事,让她自己安排时间。叶芷柔把《药性赋》第一章又背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翻开《百草图鉴》,继续认新药。

    “紫菀,温肺化痰……款冬花,润肺止咳……百部,杀虫灭虱……”

    她一边念一边在纸上写,把每一味药的名字、性味、功效、禁忌都记下来。写满一张纸,就换一张。桌上很快就堆满了写满字的纸。

    窗外的青鸾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她。叶芷柔冲它笑了笑,掰了一小块馒头放在窗台上。青鸾啄了两口,发出清脆的叫声。

    叶芷柔继续背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她抬起头,发现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云中城上,将那些白玉砌成的建筑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山峰在暮色中变成了剪影,像是谁用墨笔勾勒出的轮廓。云海翻涌,将整个城池托举在半空中,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走。

    叶芷柔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云中城很美。

    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美。

    但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清河镇,在那个破旧的城隍庙里,在那个堆满药材的小耳房中。那里有刘伯、有老嬷嬷、有她教过的那些孩子。他们会给她留鸡蛋,会给她做布鞋,会在她离开的时候哭红了眼睛。

    她想他们。

    “等我变强了,我就回去看你们。”她在心里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芷柔转过头,看到云中鹤推门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凝重,眉头微微皱着,和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云叔?怎么了?”

    云中鹤看着她,欲言又止。然后他叹了口气,走到桌前坐下。

    “柳丫头传讯回来了。”他说。

    叶芷柔心中一紧:“柳掌柜怎么了?”

    “她没事。”云中鹤摇头,“但她查到的那些东西……不太好。”

    “什么东西?”

    云中鹤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丫头,你知道为什么你苏姐姐要去参加潜龙榜吗?”

    叶芷柔摇头。

    “因为潜龙榜的试炼之地,是天元秘境和万灵古墟。”云中鹤说,“据说,那些地方藏着上古时代的秘密。柳丫头说,北边那些消失的城镇,可能和那些秘密有关。”

    叶芷柔听得似懂非懂。

    “总之,”云中鹤站起身,“柳丫头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这段时间,你就安心跟着云叔学。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云叔都会护着你。”

    叶芷柔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云叔。”她轻声说。

    “嗯?”

    “您也要保重。”

    云中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欣慰。

    “好。”

    他转身走出书房,留下叶芷柔一个人站在窗前。

    夜色渐渐降临,云中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

    叶芷柔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星空。

    苏姐姐,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

    她将手伸进衣襟,摸到那个小小的绳结——那是她用平安结的余料编的,和苏姐姐那个一模一样。

    她握紧绳结,闭上眼睛。

    苏姐姐,你一定要平安。

    窗外,青鸾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站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叫声。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钟楼的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