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对话谜语人

    洞口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洛芊芊眯着眼睛，看着那个坐在石头上晃荡着双腿的花花绿绿身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谜语人。她总是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说一些最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洛芊芊都已经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了。

    “你怎么在这里？”洛芊芊抱着小金走上前去，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更多的却是无奈，“你不会又要让我猜什么谜语？”

    谜语人歪着头，面具后面的眼睛弯成月牙，却没有看洛芊芊。她的目光越过洛芊芊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虚空中。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和山风。

    但谜语人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

    苏清瑶站在洛芊芊身后，眉头微微皱起。她顺着谜语人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看到。但那种感觉很奇怪——这个人不是在看她，也不是在看洛芊芊，而是在看某种她们看不到的东西。

    “你在看什么？”苏清瑶问。

    谜语人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苏清瑶。那张惨白的小丑面具上，夸张的笑容纹丝不动，但面具后面的眼睛，却在认真端详着她。

    “天道之力。”谜语人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尖锐中带着沙哑的调子，但这一次，少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认真，“多少年没见过了。上一个有这种体质的人，还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小狐狸，地宫里好玩吗？”

    洛芊芊嘴角抽了抽：“差点被一个老爷爷打死，你说好不好玩？”

    “那不是没打死嘛。”谜语人笑嘻嘻地说，“而且你还看到了好多有趣的东西，对不对？”

    洛芊芊愣了一下，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谜语人说得没错，她确实看到了很多——那些壁画，那些画面，还有古老爷子最后说的那些话。那些东西，比她之前在任何遗冢里看到的都要多，都要震撼。

    谜语人没有再理她，而是转过身，向着山崖边走去。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看了苏清瑶和洛芊芊一眼。

    “我要和一个人说几句话。”她说

    “和谁？”洛芊芊警惕地问。

    谜语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继续向山崖边走去。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像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洛芊芊还想追问，却被苏清瑶拉住了。

    “走。”苏清瑶说，“她不想让我们听到。”

    洛芊芊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但还是跟着苏清瑶向山下走去。云丹青和铁无双走在前面，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多问。

    走出几十丈远，洛芊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谜语人站在山崖边，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山风吹动她花花绿绿的长袍，猎猎作响。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又像在等待什么。

    ……

    混沌空间中，林越透过屏幕看向谜语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敲击。

    他知道她在等谁。

    谜语人从第一次出现开始，就一直有意无意的和林越对上眼神。沙漠中，雷鸣谷外，回音峰下，每一次都是这样。别人以为她在发呆，在犯疯病，但林越知道——她察觉到了自己。

    他一直在回避这件事。或者说，他一直在观察，在等待，想弄清楚这个谜语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但现在，他不想再等了。地宫里的那些壁画，那些被篡改的历史，那些不应该存在的怪物，让他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而谜语人，也许是唯一能给他答案的人。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林越开口了。他直接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出去，对着屏幕上的谜语人。

    山崖边，谜语人的身体微微一颤。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透过面具的轮廓，显得格外灿烂。

    “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她转过身，面对林越，“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躲着呢。”

    林越沉默了片刻：“你到底是什么存在？”

    谜语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山崖边坐下，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着，仰头看着天空，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是什么……”她喃喃道，“这个问题好难啊。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只知道，我很久很久以前就在了。我看着这个世界一点一点长成现在的样子，看着那些故事一个一个地上演。有些故事很好看，有些故事很无聊，有些故事……”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有些故事，很疼。”

    林越沉默着。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谜语人的语气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那种平静，让他想起古老爷子消散前最后的笑容。

    “那些壁画。”林越开口了，“上面的内容，是谁留下的？”

    谜语人歪着头想了想：“是这个世界自己留下的。这是它记住的所有的事，然后把它们画在石壁上，刻在符文里，藏在各种地方。或许它想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

    “那些内容是真实的吗？”

    谜语人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中的脚，两只脚交替晃荡着，像是在玩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游戏。

    “什么是真实？”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看到的，听到的，记在心里的，就是真实吗？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记得的东西，和别人记得的不一样，那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林越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

    谜语人抬起头，面具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看到那些壁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不对劲？”

    林越没有回答。

    “因为那些壁画上画的东西，和你的记忆，不一样，对不对。”谜语人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记忆中，应该是一场仙魔大战。魔族入侵，修士奋起抵抗，最后把魔族赶回魔渊。对不对？”

    林越的呼吸一滞。

    “你怎么知道？”

    谜语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但壁画上画的，不是仙魔大战。是天外之物。从天上掉下来的、只会吞噬的怪物。那些修士不是在和魔族打仗，而是在和一场天灾拼命。你记得的故事，和这个世界记得的故事，不一样。”

    林越沉默了。

    他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点，才决定和谜语人正面交流。但他没想到，谜语人连他的记忆内容都知道。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

    谜语人又沉默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过，投下淡淡的影子。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涛声。

    “你有没有想过，”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怕被风偷听去，“这个世界，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林越没有说话。他在等她说下去。

    “你是创造者，你创造了这个世界，设计了所有的角色、所有的故事、所有的规则。你觉得这个世界应该按照你的设计来运转，那些角色应该按照你写的剧本来行动。”

    谜语人转过头，看着林越的方向，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真正活过来的时候，它就不再是你创造的那个世界了？”

    林越愣住了。

    “那些角色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些故事有了自己的走向，那些规则……也在慢慢改变。你以为你在设计这个世界，但其实，这个世界也在改变你。”

    谜语人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那些壁画上画的东西，是这个世界自己的记忆。和你创造的历史不同，不代表它是错的，当然也不代表你是错的。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

    “不是同一个故事了。”

    林越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设计的角色出场的位置——苏清瑶在丛林中逃命，洛芊芊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叶芷柔在破庙中手足无措。那些故事，是他创作的。但现在，苏清瑶已经抵达了天元城，洛芊芊长出了五条尾巴，叶芷柔踏上了修仙之路。她们的故事，已经超出了他的设计。她们在活自己的人生。

    “那真正的历史到底是什么？”林越问，“是仙魔大战，还是天外之物？”

    谜语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山崖边，看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山风把她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那张惨白的小丑面具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又有些孤独。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终于开口了，“也许仙魔大战是真的，天外之物也是真的。只不过……”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世界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改写自己的历史。有些东西被遗忘了，有些东西被添加进去了。就像一条河，你永远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她转过头，看着林越的方向。

    “你问我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看着它生长，看着它变化，看着它把自己塑造成现在的样子。有些变化我很喜欢，有些变化我很不喜欢。但我改变不了什么。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林越沉默了很久。

    旁观者。这个词让他想起了自己。他不也是一个旁观者吗？看着苏清瑶和洛芊芊在这个世界里挣扎、成长、战斗，偶尔给她们一些帮助，但大多数时候，只能看着。

    “那些骨片和木片呢？”他问，“这些……线索，也是这个世界自己留下的？”

    谜语人点了点头：“它们是钥匙，也是锁。它们记录着这个世界遗忘的东西，也封印着那些不应该被想起的东西。谁能集齐它们，或许谁就能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谜语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方。

    “我没法告诉你。”她终于说，“不是我不想，是我也不知道。那些线索，我也没有集齐过。我只知道，如果你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你就需要找到它们。因为有人在改写这个世界的记忆，有人在篡改那些壁画，有人在抹去一些东西，添加另一些东西。”

    林越心中一震：“是谁？”

    谜语人沉默了。这一次，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知道。”她最终说，“不过我知道，它很强大。强大到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可以改写这个世界的记忆。它不想让那些真相被发现，所以它把它们藏起来，封印起来，或者……直接抹掉。”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

    “你是说……”林越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知道。”谜语人打断了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除了你之外，还有什么东西也能彻底改变整个世界。”

    林越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不该出现在这方天地里的怪物，想起那些被篡改的历史。如果谜语人说的是真的，如果有人在操控这个世界，在改写这个世界的记忆，那这一切就有了解释。

    为什么？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林越说。

    谜语人看着他，等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谜语人笑了。那笑容透过面具的轮廓，显得格外温柔，又格外悲伤。

    “因为你是创造者。”她说，“这个世界是从你脑子里生出来的。你的每一个念头，都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甚至于像我这样，被遗忘的存在，也依然能活跃在这个世界里。”

    她转过身，看着远方。

    “也许，只有你，才能让这个世界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

    她没有再说话。山风吹过，她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像是一团即将消散的雾气。

    “等等！”林越喊道，“你到底是……”

    谜语人的身影越来越淡，但她的声音还在风中回荡。

    “我说了，我不知道。也许我是这个世界意志的一部分，也许我是那些被遗忘存在的集合体，也许我只是一个……不小心活过来的‘废案’？”

    她最后看了林越一眼。

    “不管我是谁，我都会继续看着这个世界。看着它生长，看着它变化，看着你把它变成什么样子。”

    “创造者，好好想想。这个世界，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风中。

    山崖边空荡荡的，只有阳光和山风。那块石头上，还留着她坐过的痕迹，但人已经不在了。

    混沌空间中，林越靠在虚空中，闭上眼睛。

    谜语人的话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他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正在下山的身影。苏清瑶走在前面，步伐稳健，神识铺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洛芊芊走在后面，抱着小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山崖的方向。

    她们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们只知道，谜语人来了，又走了。和往常一样。

    但林越知道，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得到了很多答案。但这些答案，又带来了更多的问题。

    谁是那个改写世界记忆的存在？它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些被否决的创意，那些被删除的废案，真的是被它操控的？这个世界，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说实话林越自己都不知道。

    他甚至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在游戏中，而这个游戏还在被自己以前的同事不断修正，更新。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他必须找到那些线索。集齐它们，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至于是否要让世界回到它本该有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虚幻的手。这双手，曾经敲下无数代码，画出无数草图，写出无数故事。那些故事，是这个世界最初的种子。

    而现在，那些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虽然有些枝干长歪了，有些叶子变色了，有些果实被偷走了。但它还在生长。还在变化。还在努力地，活成自己的样子。

    林越靠在虚空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就让我看看。”他喃喃道，“你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