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攀登

    天元山脉的清晨，雾气重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洛芊芊从一处天然岩洞中醒来，浑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组装过。她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怀里的金小球滚落到地上，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噜”。小银从她肩膀上探出头来，用那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她的脸，像是在问“你没事”。

    “没事。”洛芊芊揉了揉肩膀，“就是累。这破山，连个飞都不让飞，本公主的腿都要走断了。”

    她钻出岩洞，外面是一片苍翠的山林。晨雾在林间流动，将远处的山峰笼罩得若隐若现。空气清新得像是刚洗过一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如果不是腿实在太疼，这景色还是挺赏心悦目的。

    洛芊芊取出那块新的木片——第五块，谜语人昨天给的。

    木片在她掌心微微发光，表面的符文像是活物一般在缓缓流动，指向东北方向。她将木片举高一些，那光芒就亮一些；放低一些，光芒就暗一些。像是在说“往这边走，别偏了”。

    “知道了知道了。”洛芊芊把木片收好，从储物戒里翻出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又给小金和小银各分了一点。两个小家伙吃得欢快，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声。

    “你们倒是吃得开心。”洛芊芊看着它们，忍不住笑了，“本公主为了找这些东西，可是连觉都睡不好。”

    小金歪着脑袋看她，似乎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小银则直接爬到她腿上，蜷成一团，继续睡它的回笼觉。

    洛芊芊无奈地摇摇头，将它们抱起来塞进怀里，然后迈开步子，继续赶路。

    禁飞区让她的行进速度大打折扣。以她金丹后期的修为，御空飞行的话，从天元山脉外围到回音峰最多只需要两个时辰。但现在靠两条腿走，翻山越岭，至少得两天。

    两天。

    洛芊芊叹了口气，认命地加快脚步。

    她现在的样子颇为狼狈。粉色的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和树叶，裙摆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也散乱得像个鸟窝。脚上的靴子磨得差不多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小石子在硌脚。

    “本公主好歹也是青丘帝姬。”她一边走一边嘟囔，“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脑海中传来一声轻笑。

    “笑什么笑！”洛芊芊恼羞成怒，“要不是你告诉我这里不能飞，本公主早就飞到山顶了！”

    “我说的？”林越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我说的是‘这里有禁飞区’，不是‘你不能飞’。你要是不信邪，大可以试试。”

    洛芊芊想起昨天被那道无形屏障弹回来摔得四脚朝天的惨状，脸色一黑，不说话了。

    林越也不再调侃她，只是说：“别抱怨了，赶路。按照这个速度，明天傍晚就能到回音峰。”

    “明天傍晚……”洛芊芊看着远处那座被云雾笼罩的山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谜语人说，那里有她想见的人。

    会是谁呢？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青色的长裙，清冷的面容，还有那把比门板还大的重剑。

    “木头脸……”她喃喃道，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可能。那木头脸在天元城呢，怎么会跑到这荒山野岭来？

    “算了，不想了。”她加快脚步，“到了就知道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山林突然变得安静。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而是——死寂。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风声都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洛芊芊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小金也从她怀里探出头来，那小圆球似的身体微微绷紧，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守护者。”她在心中唤道。

    “感觉到了。”林越的声音依然懒散，“不过，不用紧张。”

    洛芊芊将神识铺开，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那是一头三阶中期的影豹，正潜伏在三十丈外的树冠上，幽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影豹，擅长隐匿和偷袭，速度极快，爪牙含有麻痹毒素。如果是以前的洛芊芊，可能会有些麻烦。但现在……

    “小金。”她低声说，“左前方，树冠上。”

    小金从她怀里跳出来，落在地上，那圆滚滚的身体开始微微发光。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紧接着——

    “滋啦！”

    一道蓝紫色的电弧从小金身上射出，精准地劈向那棵树冠。

    “嗷！”影豹惨叫一声，从树上跌落，浑身冒着青烟，皮毛都炸开了。它挣扎着爬起来，想要逃跑，但被电得不轻，四肢都在发抖。

    洛芊芊没有给它逃跑的机会。她抬手一指，一道粉色的狐火射出，将影豹笼罩其中。影豹惨叫着翻滚，但狐火如附骨之疽，怎么扑都扑不灭。

    几息之后，影豹没了声息。

    洛芊芊走过去，熟练地取出影豹的内丹和爪牙，收入储物戒。三阶中期的妖兽，虽然不如四阶的值钱，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干得不错。”林越赞道，“小金这雷电，越来越厉害了。”

    洛芊芊弯腰抱起小金，揉了揉它那圆滚滚的身体。小金发出得意的“咕噜”，用那小黑点似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本大爷厉害”。

    “厉害厉害。”洛芊芊笑着戳了戳它，“回头给你加餐。”

    小金更得意了，在她怀里蹦了两下。

    小银也从隐身状态中显出身形，趴在洛芊芊肩膀上，用那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她的脸，发出委屈的“咕噜”，像是在说“我也要加餐”。

    “好好好，都有都有。”洛芊芊哭笑不得，“你们两个小东西，比本公主还能吃。”

    她继续赶路，一边走一边哼起了小曲儿。

    那是从雷鸣谷遗冢中学到的曲子，古老的旋律，悠扬而深远。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哼这首歌，只是觉得哼着哼着，心里的烦躁就少了几分，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让她意外的是，这歌声似乎对妖兽有某种驱散作用。那些原本潜伏在暗处的低阶妖兽，听到歌声后纷纷退避，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音律功法，果然有用。”林越赞道，“看来你在雷鸣谷没白学。”

    洛芊芊得意地扬起下巴：“那是，本公主学什么都快！”

    “少来。”林越笑道，“也不知道是谁在沙漠里被自己电得外焦里嫩。”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洛芊芊脸一红，“你能不能别提了！”

    林越笑而不语。

    洛芊芊哼了一声，不再理他，继续赶路。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山林中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小屋。

    那小屋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墙壁是用碎石和泥土垒的，屋顶铺着茅草，大半已经塌了。门框歪歪斜斜地挂着，窗棂上结满了蛛网。看起来已经废弃了很久。

    洛芊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了这么久，她需要休息一下。而且，她总觉得这小屋有些古怪——在这种荒山野岭，谁会在这里建房子？

    她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败。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墙角堆着一些破烂的陶罐和瓦盆，地上散落着一些干枯的草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洛芊芊在石床上坐下，取出水囊喝了几口水。小金和小银从她怀里跳出来，在屋里四处探索，发出好奇的“咕噜”声。

    她的目光落在石桌上。

    那里，有一本发黄的笔记。

    洛芊芊拿起笔记，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我决定去回音峰看看。那里有上古遗迹，据说藏着天大的秘密。如果我能找到，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第二页：

    “这是第三天，路太难走了，到处都是妖兽。昨天差点被一头三阶的影豹吃了，还好跑得快。”

    第三页：

    “五天了，终于到了回音峰脚下。那山比想象中还要高，半山腰以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清。风从山上吹下来，呜呜的响，像是有人在哭。”

    第四页：

    “今天我找到了一条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过。两边都是悬崖，摔下去就粉身碎骨。我不敢往下看，只是拼命往上爬。”

    第五页：

    “今天是第十二天，我到了半山腰。那里的雾更浓了，伸手不见五指。我在雾里转了一整天，怎么也找不到继续往上的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上去。”

    第六页：

    “第十五天，我终于找到了路。原来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穿过那片雾。我在雾里唱了一首歌，是我小时候娘亲教我的。然后雾就散了。”

    洛芊芊的手微微一顿。

    唱歌？

    她想起自己在雷鸣谷遗冢中解开音律谜题的经历。那座编钟，那首曲子，还有先祖留下的传承……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七页：

    “我终于到了峰顶。那里有一座古老的祭坛，祭坛上刻满了符文。祭坛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是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找遍了整个峰顶，什么都没有。”

    第八页：

    “我在峰顶待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也许那个传说是假的，也许有人在我之前来过了。不管怎样，我该走了。”

    第九页：

    “下山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她穿着花花绿绿的长袍，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她问我是不是想找山上的东西。我说是。她让我猜谜，我猜错了，她说那东西不属于我。我不明白。”

    “我问她，那是谁的。她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后就消失了。”

    “我想，也许她说得对。那东西不属于我。我的修为或许还是太低了，没有那个命。”

    接下来一页似乎是隔了相当久的时间，笔记的主人再次回到这里记下的：

    “好久没回来了。这些年我猎杀妖兽，采集灵药，攒灵石。偶尔会想起山上的祭坛，还有那个戴面具的人。不知道那个真正的主人，有没有找到它。”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你也想去那座山。我不知道你想找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来。但如果它真的是你的，它会在那里等你。”

    笔记到此结束。

    洛芊芊合上本子，沉默了很久。

    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谜语人？

    还有那首歌……穿过迷雾的歌……

    洛芊芊闭上眼睛，回忆着在雷鸣谷学到的那些曲子。古老的旋律在脑海中回荡，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子里。

    也许，音律就是穿过迷雾的方法。

    “守护者。”她在心中唤道。

    “嗯。”

    “你说，那个写笔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林越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他说得对——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来。但如果它真的是你的，它会在那里等你。”

    洛芊芊点了点头，将笔记小心地收好。

    她站起身，抱起小金和小银，走出小屋。

    外面的阳光比进来时更亮了一些，驱散了些许林间的阴霾。远处的回音峰依旧被云雾笼罩，但那云雾的流动方式，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走。”她深吸一口气，“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

    她继续赶路，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

    越往前走，山势就越陡峭。原本还算平缓的山路开始变得崎岖，到处都是碎石和倒伏的树木。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攀着岩石往上爬。

    洛芊芊的体力消耗得很快。她虽然是金丹后期的修士，但徒步爬山对体力的要求远超飞行。尤其是这种几乎没有路的荒山，每一步都要耗费大量的力气。

    “本公主……本公主不行了……”她瘫在一块大石头上，大口喘着气，“这山怎么这么高……”

    小金从她怀里跳出来，在她脚边蹦来蹦去，发出催促的“咕噜咕噜”。小银也显出身形，趴在她膝盖上，用那软乎乎的身体蹭她，像是在说“加油，快到了”。

    “你们倒是轻松。”洛芊芊有气无力地瞪了它们一眼，“又不用自己走。”

    小金歪着脑袋看她，然后突然跳上她的肩膀，用那圆滚滚的身体蹭了蹭她的脸。那触感软软的，凉凉的，意外地舒服。

    洛芊芊忍不住笑了：“算你有良心。”

    她咬咬牙，站起来，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

    她站在一处山脊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对面就是回音峰。

    那座山峰比她想象的还要雄伟。山体呈奇异的青灰色，像是被某种力量淬炼过。半山腰以上常年被云雾笼罩，看不清真容。但隐约能看到，云雾中有光芒在闪烁。

    风从峰顶吹下来，穿过那些石缝和洞穴，发出呜呜的低鸣。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回音峰。

    洛芊芊站在山脊上，看着那座山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就是她找了这么久的地方。

    “守护者。”她无奈的唤道。

    “怎么了。”

    “你说，我能直接飞过去吗？”

    林越沉默了片刻。

    “我劝你还是别尝试了。”他悠闲的说道，“摔下去估计挺疼的。”

    洛芊芊打量了一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她没有再问，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的山路更加陡峭，但已经能看到一条隐约的小径。那小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就是悬崖。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泥土的腥气。

    洛芊芊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必须在完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可以扎营的地方。

    又走了一刻钟，她终于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平台上停了下来。这平台不大，只有几丈见方，但足够她扎营了。平台的一侧是陡峭的崖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崖壁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勉强可以遮风挡雨。

    洛芊芊在凹陷处坐下，取出毯子裹在身上。小金和小银一左一右趴在她身边，两个小家伙都很安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里的气氛。

    夜幕降临，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在闪烁。

    洛芊芊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心中思绪万千。

    她想青丘的桃林，想娘亲的怀抱，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想那个木头脸，想她们一起在乱星集市的那些时光。想那个疯疯癫癫的谜语人，想她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明天，就能知道了。”她轻声说。

    夜风吹过，带来峰顶的低鸣。那声音比白天更加清晰，更加真切。它像是在呼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洛芊芊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渐渐沉入梦乡。

    睡梦中，她感觉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光芒中。光芒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背影，让她觉得无比熟悉。

    她想要走过去，想要看清那个人是谁，但无论如何都走不到。

    “你是谁？”她喊道。

    那身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她即将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咕噜！”

    一声清脆的叫声将她从梦中唤醒。

    洛芊芊猛地睁开眼，发现小金正趴在她脸上，用那软乎乎的身体蹭她的鼻子。

    “你干什么！”她一把将小金抓下来，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

    小金发出委屈的“咕噜”，用它那小黑点似的眼睛看着她。

    洛芊芊正想骂它两句，突然愣住了。

    天亮了。

    晨曦洒在回音峰上，将那些云雾染成了淡淡的金色。峰顶的光芒比昨天更加明亮，像是在迎接什么。

    而她的手中，那五块木片全部亮了起来。

    不是一块，是五块。

    它们同时发光，同时震颤，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欢呼。

    “守护者……”洛芊芊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林越的声音平静如水，“今天，你就能到了。”

    洛芊芊深吸一口气，将木片收好，抱起小金和小银，站起身。

    她看着那座被金色晨光照亮的山峰，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不管上面有什么，她都要去看看。

    她迈开步子，沿着那条狭窄的小径，向着峰顶走去。

    身后，晨曦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