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谜语人

    一望无际的黄色沙海。

    热浪在地平线上扭曲成诡异的波纹，将远方的沙丘变得如同海市蜃楼般虚幻。偶尔有几株枯死的胡杨从沙地中伸出扭曲的枝干，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苍凉。

    一道粉色的身影正在沙地上艰难地跋涉。

    洛芊芊此刻的形象颇为狼狈。她那件原本漂亮的粉色裙子早已沾满了沙土，裙摆被撕掉了一截——那是昨天不小心踩进流沙坑时，为了脱困自己撕的。一头柔顺的长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起，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的脸上还戴着那副夸张的工业护目镜，镜片上落满了沙尘，看起来就像一只刚从沙地里钻出来的土拨鼠。

    “还有多远啊……”

    洛芊芊有气无力地在心里哀嚎。

    “快了。”林越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几分无奈，“按照地图显示，再翻过前面那道沙梁，就能看到雷鸣谷的外围了。”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洛芊芊愤愤不平地抗议，“前天也是！大前天也是！”

    “那能怪我吗？”林越理直气壮地反驳，“谁让你自己不看路，非要走那条‘看起来比较近’的路？结果呢？绕了整整三天的冤枉路！”

    洛芊芊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小声嘟囔道：“我那不是……想快点到嘛……”

    “想快点到就能在沙漠里凭直觉乱走？”林越毫不留情地继续数落，“你是狐狸，又不是骆驼！沙漠里哪有直觉可言？”

    洛芊芊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闷着头继续走。

    但她走路的姿势越来越夸张，每一步都踩得特别重，像是在用脚底板发泄不满。

    林越看着屏幕里那个浑身散发着“我不高兴”气息的小狐狸，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只狐狸，虽然最近确实成长了不少，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傲娇又任性的小丫头。

    不过话说回来，这三天的冤枉路也确实让她吃了不少苦头。又是遇到沙尘暴，又是踩进流沙坑，还被一大群沙蝎追着跑了好几里地。虽然最后都有惊无险地化解了，但这丫头的体力和耐心也确实到了极限。

    “行了行了，别生气了。”林越放软了语气，“等到了雷鸣谷，我请你吃好吃的。”

    洛芊芊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你想吃什么？”

    “我要吃那个……那个会冒泡的甜水！还有那个咬起来咔嚓咔嚓的东西！还有那个红色的、又辣又香的那个……”

    “可乐、薯片、辣条。”林越替她总结，“行，都给你准备。”

    洛芊芊顿时来了精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那你快点！本公主等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小馋猫。”

    ……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洛芊芊终于爬上了那道沙梁。

    然后，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雷鸣谷。

    而是因为，在沙梁的另一侧，在那片荒无人烟的沙地上，居然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花花绿绿长袍的人。

    那人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她的长袍拖在沙地上，沾满了沙土，却毫不在意。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同样花花绿绿的尖顶帽，帽檐下垂着几串五颜六色的珠子，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上戴着的一个面具。

    那是一个滑稽的面具。惨白的底色，鲜红的嘴唇向上咧到耳根，画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双灵动的眼睛在转动。

    她就那样蹲在沙地上，背对着洛芊芊，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这……这是什么人？”

    洛芊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那个怪人。

    在这荒无人烟的沙漠深处，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林越也愣住了。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花花绿绿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

    这身打扮……这面具……怎么有点眼熟？

    他快速在记忆中搜索着。

    突然，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闪过脑海。

    “不会……”

    林越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

    “守护者？你认识她？”洛芊芊敏锐地察觉到了林越语气中的异样。

    “认识……也不算认识。”林越斟酌着措辞，“只是觉得这身打扮有点眼熟。”

    他确实觉得眼熟。

    因为那个面具，那个咧嘴笑的小丑面具，那个花花绿绿的滑稽长袍，是他亲手设计的。

    这是《玄元问道》中，一个特殊npc的形象。

    在他的设计中，这个npc的代号叫“谜语人”，是一个游荡在各地的古怪角色。她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给玩家出谜题，送奖励。如果玩家答对了她的谜题，就能获得丰厚的回报；如果答错了……那就得接受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惩罚”。

    这个角色当时是作为彩蛋设计的，目的是给游戏增加一些趣味性。

    但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项目进度紧张、策划组意见不合、领导觉得这个角色太“跳脱”不符合游戏整体风格——这个角色最终被砍掉了，成为了一个废案。

    从来没有真正出现在游戏里的废案。

    可是现在……

    林越盯着屏幕里那个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一个废案角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时，那个怪人突然转过头来。

    那张惨白的、笑容夸张的面具，正对着洛芊芊所在的方向。

    “咦？”

    那怪人发出一声轻咦，然后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歪着头，打量着洛芊芊，那双藏在面具黑洞后面的眼睛，似乎闪烁着某种好奇的光芒。

    “小狐狸？”

    她的声音很奇特，尖锐中带着一丝沙哑，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却又莫名地透着几分俏皮。

    洛芊芊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现在是人形，按理说没人能看出她是狐狸。

    “你怎么知道我是……”洛芊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不对，连忙闭上嘴。

    那怪人却笑了起来。

    笑声同样奇特，像是银铃被风吹动，却又夹杂着几分诡异的气息。

    “哈哈哈，小狐狸真可爱！耳朵露出来了哦！”

    洛芊芊连忙摸向自己的头顶——没有啊？耳朵好好地藏起来了呢！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你——！”洛芊芊又羞又怒，“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怪人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一眨一眨的。

    “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怪人反问道，“这沙漠里可没什么好玩的，小狐狸怎么会来这里？”

    洛芊芊警惕地盯着她，没有回答。

    那怪人见她不说话，也不生气，反而更兴奋了。

    “不说话？不说话好！不说话就可以玩猜谜游戏了！”

    她突然跳了起来，在原地转了一个圈。那花花绿绿的长袍随着她的动作飞舞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蝴蝶。

    “猜谜！猜谜！我最喜欢猜谜了！小狐狸陪我玩猜谜！”

    洛芊芊嘴角抽了抽。

    这人有病？

    “守护者，这到底是谁啊？”她在心里悄悄问道。

    林越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只能这样回答，“但看起来……应该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洛芊芊看着那个还在原地转圈的怪人，“你确定？”

    “至少暂时没有。”林越说道，“你先别轻举妄动，看看她想干什么。”

    洛芊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想抽人的冲动。

    “我不玩猜谜。”她冷冷地说道，“我要赶路。你让开。”

    那怪人停止了转圈，歪着头看着她。

    “赶路？赶去哪里？这沙漠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哦。”

    “你怎么知道？”洛芊芊反问。

    那怪人眨了眨眼，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因为我来过呀！这里那里，到处都去过！沙漠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沙子、还有沙子！”

    她说着，双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描绘着什么。

    “但是但是，再往前走，就有意思了！那里有轰隆隆的雷声，有噼里啪啦的闪电，还有……还有一个大洞！黑漆漆的大洞！”

    洛芊芊心中一动。

    雷鸣谷？

    她说的，难道是雷鸣谷？

    “你怎么知道那里？”她忍不住问道。

    那怪人停止了挥舞，又歪着头看着她。

    “因为我去过呀！”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那里的雷好响好响，吵得我睡不着觉。所以我就走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那里有个大洞，里面有好东西哦。小狐狸是想去找那个好东西？”

    洛芊芊心中警铃大作。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到底是谁？”她再次问道，这次语气变得更加警惕。

    那怪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放在面具的嘴唇位置。

    “嘘——”

    “秘密。”她神秘兮兮地说道，“每个人的秘密，都不能说哦。就像你心里藏着一个小秘密，也不能说一样。”

    洛芊芊一愣。

    她心里藏着的小秘密？

    “你什么都不知道。”洛芊芊冷冷道，“让开，我要走了。”

    那怪人却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只是站在那里，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的黑洞，直直地看着洛芊芊。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小狐狸，你身上有雷的味道。”

    洛芊芊脚步一顿。

    “雷的味道？”

    “对呀对呀！”怪人兴奋地点着头，“滋滋滋的那种味道！你吃过雷吗？雷不能吃的，会麻舌头！”

    洛芊芊被她这一番颠三倒四的话说得有些发懵。

    但她说的没错。自己觉醒雷法之后，身上确实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雷电气息。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但这个怪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洛芊芊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那怪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随手抛向洛芊芊。

    洛芊芊下意识地接住。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弯弯绕绕的，她一个都不认识。

    “这是什么？”

    “见面礼！”怪人笑嘻嘻地说道，“小狐狸拿着，以后有用哦！”

    说完，她突然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等等！”洛芊芊喊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那怪人没有回头。

    她只是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记住哦，雷鸣谷的雷很响，但洞里的东西更好玩！小狐狸要小心，别被雷劈成烤狐狸！”

    “还有还有——”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黄沙之中，只剩下那飘渺的声音还在回荡。

    “那三个字，很重要哦——”

    “三个字？”

    洛芊芊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一脸茫然。

    什么三个字？

    她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守护者，这到底是什么人啊？”

    她再次在心中问道。

    这一次，林越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芊芊以为他忙别的事情去了。

    然后，他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也不确定。”林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复杂，“但那个木牌……你先收好。”

    洛芊芊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

    那些奇怪的符号，她一个都认不出来。但隐约间，她总觉得这些符号在哪里见过。

    “收起来。”林越说道，“继续赶路。雷鸣谷应该不远了。”

    洛芊芊点了点头，将木牌收进储物戒。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怪人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

    混沌空间内。

    林越盯着屏幕上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个面具。

    那个小丑面具。

    他绝对不会认错。

    那是他亲手设计的形象。那个咧嘴笑的夸张表情，那花花绿绿的长袍，那疯疯癫癫的性格，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在策划案里的。

    可是，那明明是一个废案。

    一个从未真正出现在游戏里的废案。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她说的那些话……

    “小狐狸，你身上有雷的味道。”

    “那三个字，很重要哦——”

    林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三个字？

    什么三个字？

    不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的……

    林越调出刚才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回放。

    那个怪人，在和洛芊芊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偶尔会越过洛芊芊，看向……

    看向某个不应该有人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如果换算成坐标的话……

    林越的瞳孔猛地收缩。

    是自己的位置。

    “她能观测到我？”

    林越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一个废案角色，不仅出现在了这个世界里，而且似乎……能看到他？

    这怎么可能？

    他调出系统的检测数据，一遍又一遍地分析着刚才那段影像。

    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没有任何规则的干扰，没有任何穿越者的痕迹。

    那个怪人，就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疯癫的修士，偶然出现在沙漠里，和洛芊芊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就消失了。

    但越是这样，林越越觉得不对劲。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是刻意为之。

    “有意思。”

    林越靠在虚空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角色，出现在了这个本不该存在的世界里。

    一个似乎能察觉他存在的角色，说出了那些似乎意有所指的话。

    这是巧合？

    还是……

    “守护者？你在吗？”

    洛芊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

    “那个怪人说的‘三个字’是什么啊？我一直在想，但想不出来。”

    林越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这样回答，“或许只是她随口胡说的。”

    “哦……”

    洛芊芊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继续追问。

    她继续向前走着，四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林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个怪人消失的方向。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既然出现了，就一定会再出现的。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

    沙漠的另一端。

    那个穿着花花绿绿长袍的怪人，正蹲在一座沙丘上，托着腮，看着远方。

    “嘿嘿。”

    她突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个小狐狸，还有那个……咦？那个是什么东西呢？”

    她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摇了摇头。

    “想不出来，不想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然后继续向着远方走去。

    嘴里还哼着那不知名的小曲儿。

    风沙渐渐掩盖了她的足迹。

    就像她从未出现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