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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离开我的心吧(海瑟音篇)

    在翁法罗斯还是原来的样子时,我是海瑟音,剑旗爵,凯撒·刻律德菈的剑。

    那时候的天很蓝。

    我还能记得,圣城上空的云每天都会变一个形状。

    有时候是巨大的鲸,有时候是古老的建筑,有时候只是一片乱七八糟、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的棉絮。

    刻律德菈总是坐在王座上,仰着头看那些云。

    她个子小,坐在那把为她特制的高背椅里,两只脚够不到地面,就那么悬着,一晃一晃的。

    她说,海瑟音,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座还没被朕打下来的城?

    我说,像。

    她说,那朕明天就去把它打下来。

    我说,好。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那时候的她,会在我端茶过来时,故意把手指贴在我的手背上,装作是接茶不稳。

    会在庆功宴上,当着一众将领的面,把我拉到她的身边坐下,然后冲着所有人扬下巴:“看什么看?剑旗爵坐朕旁边,天经地义。”

    会在深夜处理完政务,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用一种只有我能听见的、懒洋洋的声调说:“海瑟音,给朕捶捶肩。”

    她的手指很软。

    她的肩很窄。

    她的头发里有一股淡淡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麦穗的味道。

    我每次离她近一点,都能闻见。

    那种味道让我安心。

    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我握不住的。

    她对我许诺过。

    在第一次出征前,她站在旗舰的船头,风吹着她的披风,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征服者的傲慢。

    只是一个女人,看着另一个女人的、温柔的笑。她说:

    “海瑟音,等朕打完这一仗,就娶你。”

    我说:“陛下,您是皇帝。您娶不了剑旗爵。”

    她说:“那朕就改律法。”

    我说:“律法也是您定的。”

    她说:“那朕就再改一次。”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那天海风很大,她的笑声被风卷走了,可我记得每一个音调。

    那是她给过我的、最好的承诺。

    ……

    然后,黑潮变了。

    末日降临了。

    从第一次末日降临的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一开始我以为是国事太忙。

    末日接连爆发,她的案头堆满了战报和灾情统计,常常一夜一夜地不睡。

    我想帮她。

    我走进王宫,端着茶,站在她身旁,等她像以前一样,让我捶肩,让我靠近。

    可她没有。

    她甚至连头都没抬。

    只是盯着眼前,用那种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声调说:“放那儿。你先回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我端着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肩还是那么窄,她的头发里还是那股麦穗的味道。

    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看我了。

    不再看我的眼睛。

    不再在我靠近的时候,故意把手指贴在我的手背上。

    ……

    后来的很多年里,我一直在想,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试着问过她。在某个深夜,我拦住了她。

    我说:“刻律德菈,你为什么躲着我?”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站在廊道的灯光下,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干涩而冰冷的声音说:

    “朕没有躲你。朕在治国。”

    然后她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廊道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问过她。

    她开始把“征服”挂在嘴边。

    每一次朝会上,每一次军务讨论里,每一次检阅军队时,她都会说“征服”。

    征服这片疆域,征服那群星,征服所有不肯臣服的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亮的,语气是硬的。

    可我听得出,那种亮底下藏着什么,那种硬里面裹着什么。

    那些字里行间,是一层又一层叠上去的、厚得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在怕。

    怕承认她爱我。

    怕我为了她留下来。

    怕她给不了我未来。

    于是我也开始怕了。

    我怕她真的不再爱我了。

    我怕她真的把自己变成那副冷冰冰的、只知道征服的躯壳。

    我怕有一天,她会连“海瑟音”这三个字都喊不出来。

    ……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她的房间。

    她坐在那儿,还是那样处理公务。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她瘦了。

    瘦得连下颌骨的线条都比以前更锋利了。

    我开口,声音很轻。“凯撒,你还要躲多久?”

    她的笔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写。

    她说她没躲,她在治国。

    我听着她那些言不由衷的话,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碎掉了。

    “你征服得了整个世界,却不敢征服我心里那个位置。”

    门关上了。

    我靠在廊道的墙上,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我没有哭。我的眼泪早就干了。

    我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听着屋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问。

    那我的忠诚呢,刻律德菈?

    我这么多年的忠诚,你拿什么来还?

    我堵上一辈子去守你、护你、陪你,可你连一句“我害怕”都不肯对我说。

    你早就死了,凯撒。

    我心里的那个凯撒,早就在末日降临的那一天死了。

    走出来的,只是一个穿着铠甲的、空荡荡的影子。

    预言像海蛇首尾相衔。

    多么优美,多么像是欢歌。

    就像翁法罗斯,就像你和我。

    像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回环。

    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的光明,你是我的律法,你是我的王。

    你带着我游向新的世界。

    你的冠冕上有光,那光融化了我的迷惘。

    你给过我承诺,你说要娶我。

    我信了。

    我甚至觉得,这场宴会,这场逐火的盛宴,永远不会散场。

    可后来我明白了。

    我早就该明白的。那只是一个命运的谎言。

    你在深海的故国,我不眷恋。

    天外的汪洋,我不向往。

    我只想陪在你身边,哪怕你矮,哪怕你脾气坏,哪怕你总是把“朕”挂在嘴边。

    我只想守着你的火焰。

    ……

    我曾经以为,你的承诺是一团火。

    我拼了命地想要拢住它。

    可后来我才发现,那团火早就熄了。

    剩下来的,只是一捧灰烬。

    而我还在灰烬里找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把自己的手挖得鲜血淋漓。

    现在,我站在岸上。

    海风还是那么大。

    天还是那么蓝。

    可我的王已死。

    我的火已死。

    我的心已死。

    我于岸上徘徊,终于觅见一簇火焰,又将它亲手掐灭。

    我多么希望,这场逐火的盛宴,永不散场。

    可这世上,没有永不散场的宴会。

    没有永不熄灭的火。

    没有永不说出口的爱。

    “刻律德菈,离开我的心。”

    ……

    (凯撒,离开我的心。)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