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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凯撒手记(刻律德菈篇)

    朕乃凯撒·刻律德菈,神圣凯撒帝国唯一的皇帝,翁法罗斯万邦之主,星辰与穹顶的征服者。

    这些头衔,朕背了几百年。

    可每次夜深人静,躺在那个加高加大还垫了厚软垫的王座上时,朕都会忍不住想——朕这一辈子,到底在征服什么?

    ……

    朕从小就矮。

    矮到站在同龄人堆里,别人第一眼永远先看到朕头顶的发旋。

    矮到每次检阅军队,都得让人在点将台下垫三层石阶才能勉强够到台面。

    矮到海瑟音第一次抱朕起来的时候,朕整个人是腾空的,两只脚在半空中晃荡,像个被拎起来的布袋。

    可那又怎样?

    朕能打。

    朕能打赢所有比朕高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的人。

    朕能打赢那些嘲笑朕的贵族,能打赢那些不服朕的将军,能打赢那些觉得“一个矮子成不了气候”的敌人。

    朕把他们的城池一座一座地拔起来,把他们的旗帜一面一面地扯下来,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从史书上抹掉。

    每赢一次,朕心里就痛快一分。

    那种痛快,比任何珍馐佳酿都让朕上瘾。

    朕喜欢征服。

    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朕喜欢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被一个一个地涂成帝国的颜色。

    喜欢看着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贵族跪在朕面前瑟瑟发抖。

    喜欢看着那些自以为天险的关隘在朕的军队面前土崩瓦解。

    喜欢海瑟音站在朕身侧,在朕打完一场硬仗之后,安静地递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喜欢她看朕的眼神——那种“你做到了”的笃定,那种“我就知道你能赢”的信任。

    朕喜欢征服,最喜欢征服她的那种笃定。

    是的。

    海瑟音。

    朕的剑旗爵,朕的刀锋,朕的无冕之后。

    朕爱她。

    这件事,朕比谁都清楚。

    比朕清楚自己的身高还清楚。

    ……

    以前的翁法罗斯,是允许爱这种东西存在的。

    那时候的黑潮,不过是一片需要清理的淤泥,朕带着军队去清扫就行了。

    那时候的海瑟音,是朕最锋利的剑,也是最暖的人。

    那时候的朕,敢在庆功宴上,在满座将领面前,把她拉到身边坐下。

    敢在风雪夜归时,让她直接进朕的寝宫暖着。

    敢在战场上身中三箭之后,第一句话不是“军医”,而是“海瑟音呢?她有没有受伤?”那时候的爱,像是一杯烈酒,朕敢当着全世界的面一饮而尽。

    ……

    可翁法罗斯变了。

    这个世界被某个无形的手搅动之后,黑潮不再是雾了。

    它们成了末日。

    成了无解级,成了必死级,成了未知级。

    每一次降临,都意味着一个地区彻底消失,意味着成千上万的人命在几天甚至几个时辰内被抹杀干净。

    朕的军队再能打,也打不过灰雾。

    朕的智谋再深,也算不过命运。

    朕的剑再利,也斩不断虚实之间的界线。

    朕头一次感到了恐惧。

    不是怕死。

    朕早就不怕死了。

    朕怕的是——朕给不了海瑟音未来。

    ……

    朕是皇帝,是帝国的心脏。

    如果有一天黑潮降临在圣城,朕必须站在最前面。

    朕必须和帝国共存亡。

    可海瑟音不一样。

    海瑟音有翅膀,有剑,有足够的力量带着她爱的人飞离这片即将崩塌的大地。

    她本可以走的。

    她本可以带着朕一起走。

    但朕不能走。

    朕的身后是整个帝国,是几十亿百姓,是千百年来所有臣民的命脉。

    朕不能丢下他们。

    而海瑟音一定会陪着朕。

    她一定会。

    所以朕不能开口。

    ……

    从那以后,朕就再也不敢提那件事了。

    朕开始把“征服”挂在嘴边。

    朕开始在所有的公开场合都只谈国事、只谈战略、只谈开疆拓土。

    朕开始避免和她单独待在一起。

    朕开始在她靠近的时候,假装埋头批折子、假装思考军务、假装——朕什么都看不见。

    朕知道她在看朕。

    朕知道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

    可朕不能回应。

    朕回应不起。

    ……

    朕越来越喜欢征服了。

    每一次战报传来,每一次敌军溃败,每一次新的疆域被纳入帝国的版图,朕都会喝一杯酒。

    喝完了,就继续干活。

    朕不是真的喜欢那些战争。

    朕只是喜欢那种感觉——那种“我还能做点什么”的感觉。

    那种“我至少能给她一个更好的世界”的感觉。

    哪怕给不了她未来,至少朕能让她活得更好一点。

    哪怕给不了她承诺,至少朕能让她看到朕一直在往前走。

    可朕走得越远,她离朕就越近。

    近到朕有时候觉得她已经在朕心里种下了一棵根深蒂固的树。

    风一吹,枝桠就在朕的胸腔里晃。朕知道那棵树叫什么。

    可朕不敢念出它的名字。朕怕念出来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海瑟音。

    朕爱你。

    对不起。

    ……

    那天夜里,朕又一个人在批折子。

    房间很大,灯很亮,窗外有极轻的风声。

    她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朕手边。朕头也没抬,说“放着”。

    可她没走。

    她站在旁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朕。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低。

    “凯撒,你还要躲多久?”

    朕的笔停了一瞬。可朕很快又动了起来,继续在折子上落字。

    朕说:“朕没躲。朕在治国。”

    “你就是在躲。”

    她的声音还是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朕的耳朵里

    “你躲了二十年了。从黑潮变成末日那天起,你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真心话。你天天把征服挂在嘴上,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你每次说‘征服’,我都觉得你的声音在发颤。”

    朕的笔尖顿住了。

    墨渍洇开一小团,像一朵黑色的花。

    朕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很久。

    然后朕放下笔,慢慢抬起头。

    她站在烛火前,长发垂在肩头,小腹上的水波在暖光里泛着柔柔的光。

    她看着朕,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怨怼,甚至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温柔的——“我懂你,所以你不用怕”的笃定。

    朕张了张嘴。

    朕想说很多东西。

    想说对不起。

    想说朕不是不想,是不能。

    想说朕这辈子最怕的不是黑潮,是有一天她站在朕的坟前,后悔认识朕。

    可朕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朕只是把那只笔重新拿起来,继续批折子。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朕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海瑟音,你回去歇着。明天还有很多事。”

    她站了很久。

    久到朕以为她不会走了。

    可最后她还是转了身。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湛蓝的焰火,请不要离开我的心。”

    门合上了。

    朕坐在那把加高加大还垫了厚软垫的王座上,看着满案的折子,忽然觉得它们重得像山。

    朕低下头,盯着那团洇开的墨渍,低声开口,声音很小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海瑟音。”

    “朕爱你。”

    “对不起。”

    ……

    (凯撒,离开我的心。)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