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本座徐福

    朱红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

    两名宫女隔着素色袖帕扶着江辰的手臂，指尖冰凉僵硬，像两尊雕琢精细的木俑。她们步伐匀整，每一步落下的距离分毫不差，连衣摆摆动的幅度都如出一辙。

    秋秋缩在江辰肩头，爪子紧紧揪着他的衣领，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方才跟着江辰跨进丹墀，两侧的寺人与宫女却像全然没看见她一般，目光平直地望着前方，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江辰，他们……看不见我？」

    一道带着怯意的神念顺着通灵印传过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江辰不动声色，指尖微微动了动，用神念回应：「别出声，静观其变。」

    他能清晰感觉到，扶着自己的两具身躯里，没有半分活人的气血波动。不是尸傀的阴寒，也不是灵体的虚浮，更像是……由这方天地法则凝出来的“造物”。

    就像混沌开天阵里演化出的五行符文，有其形，有其用，却无自主灵智。

    长廊两侧立着一根根合抱粗的玉柱，柱上刻着层层叠叠的云纹，纹路走势蜿蜒，首尾相连，隐然带着几分混沌开天阵的脉络。

    江辰目光低垂，扫过脚下的白玉地砖。

    每一块砖的边缘，都刻着极细的纹路，纵横交错，连成一片规整的网。纹路随着脚步向前延伸，像是在脚下铺展开的阵图。

    他心中一凛。

    何止是云纹、地砖。

    这飞檐、这斗拱、这殿宇的整体布局，从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便循着某种玄之又玄的轨迹排布。

    ——这座云端宫殿本身，就是一座阵。

    一座嵌在混沌开天阵核心，以整个小世界为根基的巨型大阵。

    江辰心跳微微加快。

    他研习阵道近两百年，又刚在阵外参悟三日混沌开天阵的道韵，眼力早已非昔比。

    可这一路行来，殿宇中的阵纹藏于无形，融于建筑，若非他混沌之道已入中级，对道韵的感知远超从前，根本看不出半分破绽。

    这等阵道造诣，比他高出何止一个层级。

    绕过一道雕着百鸟朝凤的影壁，前方豁然开阔。

    是一座恢弘的正殿。

    殿顶高悬九颗夜明珠，洒下温润的白光，映得殿中地面如镜。地面以黑白二色玉砖拼就，拼成一幅巨大的阴阳鱼图案，鱼眼处各嵌着一枚鸽蛋大的玄黄晶石，灵光内敛。

    大殿正前方，九级玉阶之上，端放着一把王座。

    那椅子通体由深玄色的玉料雕琢而成，椅背上盘着五条玉龙，分别对应五行姿态，龙首相汇于椅背顶端，拱着一枚混沌色的宝珠。

    扶手、椅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符文，每一道都隐在玉纹深处，不仔细看便只当是寻常的云雷纹饰。

    江辰的目光落在那王座上的瞬间，心头便猛地一跳。

    本能的警铃在神魂深处疯狂作响。

    ——不能坐。

    坐上那把椅子，绝对会出事。

    就在此时。

    簇拥着他的宫女与寺人，齐刷刷停下脚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齐齐转身，面向玉阶之上的王座。

    噗通——

    数十人同时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玉砖上，却只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大王！请归位！”

    数十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浩浩荡荡，顺着殿宇的梁柱层层叠叠荡开，回音撞在四壁上，又涌回来，灌满了整座大殿。

    声音平平板板，没有半分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牵引力。

    江辰心底一沉。

    他当即便要转身，往殿外走。

    可脚步刚抬起半寸，便顿在了半空。

    不对。

    身体……不受控制了！

    一股无形的牵引力，从王座的方向传来，顺着四肢百骸往里钻。他的膝盖微微发颤，竟要不由自主地朝着玉阶跪下去。

    江辰牙关紧咬，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龙相混沌体全力运转，筋骨之中发出细密的爆响，一身五阶巅峰的肉身之力尽数爆发，硬生生把抬起的脚步又按回了地面。

    可这只是开始。

    那股牵引力越来越强，像是有无数根无形的线，扯着他的四肢、扯着他的躯干，往王座的方向拽。

    他每一寸肌肉都在反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身形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江辰！」

    秋秋惊呼一声，翅膀猛地展开，爪子死死勾住江辰的衣领，拼尽全力往后拽。

    她如今虽修为被封，可肉身也有五阶之力，这一拽之下，江辰的身形果然顿了顿。

    可也只是顿了顿。

    下一刻，更大的牵引力从王座涌来。

    江辰身形一晃，反而往前踉跄了两步。

    秋秋被带得往前飞去，差点从他肩头摔下来，连忙死死抱住他的脖子，翅膀拼命扇动，带出阵阵劲风，却根本拖不住半分。

    “没用的……”

    江辰心底苦笑。

    他能感觉到，这股力量来自整座宫殿，来自这座巨型大阵。

    是整个小世界的力量，在引着他往王座上去。

    单凭肉身之力，根本抗衡不了。

    他试着催动识海中的混沌道韵，想要化解这股牵引之力。

    可道韵刚运转起来，便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这里是阵眼核心，法则之力被压制到了极致。

    他那点中级混沌之道的造诣，在整座大阵的本源道韵面前，像溪流遇上了沧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一步。

    两步。

    江辰像是被无形的手推着，一步步踏上九级玉阶。

    最终停在了那把玄玉王座之前。

    身后的跪拜之声，又一次齐齐响起：

    “大王！请归位！”

    江辰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指节攥得发白。

    他想退，可身后像是顶着一堵无形的墙，根本退无可退。

    臀部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推——

    他身子一矮，重重坐进了王座之中。

    坐下的瞬间。

    椅背顶端的那枚混沌宝珠，骤然亮起。

    嗡——

    整座大殿都轻轻震颤起来。

    地面的阴阳鱼阵图、玉柱上的云纹、地砖缝隙里的暗纹，同一时间尽数亮起。

    五色灵光沿着纹路飞速流转，像无数条苏醒的游龙，顺着殿柱、顺着房梁、沿着穹顶，飞速汇聚到王座之上。

    整座宫殿，这座藏在混沌开天阵核心的巨型阵法，彻底激活了。

    浩瀚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殿中空气都凝如实质。

    跪在阶下的宫女寺人，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化在灵光之中。

    江辰坐在王座上，只觉得浑身一沉。

    五道灵光顺着扶手的龙首钻入他的体内，沿着经脉直冲识海。

    他浑身经脉都胀痛起来，想要起身，却被牢牢吸在王座之上，动弹不得。

    就在此时。

    “哈哈哈哈——”

    一声苍凉又浩荡的狂笑，从识海深处炸响。

    不是外界的声音，是直接响在神魂深处的轰鸣。

    “家乡人！我终于等到你了！”

    话音未落。

    一团五彩斑斓的元神，凭空出现在江辰的眉心之前。

    那团元神光华内敛，却带着一股浩瀚如渊的气息，刚一出现，整座识海都跟着微微震颤。

    它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江辰的眉心钻来！

    江辰神魂一震。

    夺舍！

    又是夺舍！

    这已经是他穿越到沧澜界以来，第三次遭遇夺舍了。

    他心中泛起一丝苦笑，神魂却没有半分慌乱。

    识海深处，五行镇魂塔微微一震，塔身上的镇煞符文齐齐亮起。

    一层温润的护罩撑开，将他的本命神魂护在其中。

    这是他护魂的底牌。

    前两次夺舍，都是靠着这镇魂塔，才化险为夷。

    可这一次，那团五彩元神撞在护罩之上，却没有像之前的夺舍者那般被弹开。

    它只是微微一顿，便顺着护罩缓缓散开，化作一个人形。

    江辰定了定神，望向那道人影。

    那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头戴高耸的白玉冠，身着一袭玄色绣云纹的长袍，宽袍大袖，腰系素色丝绦，赫然是古秦代方士的装束。

    他须眉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星辰日月，带着活了数万年的沧桑与睿智。

    在别人的识海之中，竟能凭元神凝聚出这般清晰的本我形貌。

    这等神魂修为，江辰闻所未闻。

    便是当年血影教的瓷骨执事，乃至幽影长老，都远远不及。

    老者负手立在镇魂塔护罩之前，目光落在塔身之上，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倒露出几分欣赏之色。

    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几分怪异的腔调，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吐字有些生涩，却清清楚楚落在江辰的神魂之中：

    “家乡人，你真不错啊。竟然有这么精妙的护魂之宝。”

    “可惜……吾没有时间再等下一个来到这里的家乡人了。”

    老者微微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又有几分决绝：

    “只能夺取你的肉身了。”

    那语调，带着几分古雅，又带着几分他乡遇故知的奇异感。

    是汉语。

    是他穿越前，说了二十多年的母语。

    江辰的神魂猛地一震。

    家乡人？

    他也是从蓝星穿越过来的？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江辰望着老者那身秦代方士的装束，心脏骤然狂跳。

    他定了定神，试探着开口，神念凝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颤：

    “前辈……您是五行道君？难道……您也是从蓝星穿越而来的？”

    老者闻言，微微一怔。

    随即，他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识海中回荡，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万古的寂寥。

    “不错。吾在这沧澜界，确实被人称作五行道君。”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识海穹顶，像是穿透了层层壁垒，望向了遥远的故乡。

    苍老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刻入骨髓的印记：

    “在家乡，本座叫徐福。”

    徐福。

    两个字落在江辰的神魂之中，像两道惊雷炸响。

    江辰整个人都懵了。

    徐福？

    那个传说中，为秦始皇出海求仙，带走三千童男童女，一去不返的秦代方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