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暗度陈仓

    玄冰礁上的寒气，比往日重了三分。

    冰晶大殿的窗棂外，往日往来不绝的附属宗门传讯使，已是三日未曾露面。坊市间的商船稀了七成，连带着岛上供奉的灵矿、灵药份额，都断了近半。

    沧溟真君指尖捏着一枚传讯符，符纸边缘已被冰气浸得发脆。

    短短七日，十七个附属宗门，有九个明着宣布封岛自守，剩下八个也停了供奉，只推说“矿脉歉收”。散修圈子里骂声一片，“人族叛徒”“海族走狗”的话，顺着海风飘进玄冰礁，连值守的弟子听了都抬不起头。

    “查！给本座查！到底是谁在散布谣言！”

    殿上一名长老咬着牙出声，鬓角青筋直跳。

    沧溟真君缓缓放下传讯符，冰寒的眸底压着躁意。

    不必查。

    除了七星宗，没人有这么大的手笔，也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踩琼海宗。

    他当初请敖厉入岛，本是想借龙族之力设伏，一举击溃七星宗主力。没料到江辰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攻阵，不对决，只在外围搅动舆论，先断了琼海宗的根基。

    “宗主，再这么下去，不用等七星宗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垮了。”大长老沉声开口，“依老臣之见，不如主动出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沧溟真君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守株待兔，本就是下策。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七星宗刚吞下怒涛门、立足未稳，夜袭婆娑岛外围，抢回几处矿脉据点，既能提振士气，也能试探对方虚实。

    当夜子时，月隐云后。

    三艘四阶战船悄无声息驶出玄冰礁，载着两名元婴长老、五十名金丹精锐，贴着深海暗流往婆娑岛方向去。

    沧溟真君亲自坐镇中军，周身冰气敛得一丝不露。

    船队行至半途，刚过黑沙礁海域，前方海面忽然亮起淡金色的阵纹。

    “不好！有埋伏！”

    船头的长老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无数道金锐刃芒从海水下窜出，如骤雨般落在战船的防御光罩上。砰砰闷响连成一片，最前方那艘战船的光罩只撑了三息便轰然碎裂。

    火光与冰雾炸开。

    “是七星宗的五行绞杀阵！他们早就在这等着了！”

    沧溟真君站在船首，脸色铁青。

    对方不仅布了阵，连他们的行军路线、出手时机都算得分毫不差。两侧海沟里又冲出十余艘小型战船，箭雨符篆铺天盖地砸过来，领头的正是嫣然与洛清婉。

    双剑合璧，剑气如霜，隔着数丈便逼得船上金丹弟子抬不起头。

    “撤！”

    沧溟真君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再打下去，这点人手非得全折在这里不可。

    战船掉头便走，身后箭雨追了三十里才停下。清点人数，折了一名金丹长老，二十余名弟子，三艘战船毁了一艘，剩下两艘也遍体鳞伤。

    回到玄冰礁时，天已微亮。

    沧溟真君站在大殿前，望着海面翻涌的浪涛，指节捏得发白。

    他不信次次都是巧合。

    第二次，他换了路线，选了西侧浅滩，打算昼伏夜出，绕路奇袭七星宗的外岛药圃。

    结果刚入浅滩，就踩中了埋在泥沙里的爆炎符阵。

    十几名弟子当场被炸伤，药圃没摸到边，反倒被守在附近的秋秋带着火部弟子追着烧了一路，狼狈不堪地退了回来。

    两次出击，两次惨败。

    消息传回岛上，人心更散了。

    连弟子私下里都在嘀咕，说琼海宗勾结海族，触了天怒，才会处处碰壁。

    沧溟真君坐在主位上，冰寒的面容上第一次露出疲态。

    内有流言，外有强敌，连出手的机会都被对方掐得死死的。这仗，打得前所未有的憋屈。

    “沧溟道兄，依本座看，你就是太束手束脚了。”

    敖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化为人形，一身深蓝锦袍，龙角隐在墨发间，大步走入殿中。扫过殿内垂头丧气的众长老，眉头一挑。

    “不就是折了几个人？多大点事。”

    他走到沧溟真君面前，语气理所当然：“传我命令，让北海的海族大军进驻玄冰礁。虾兵鲛将铺开，巡哨、布阵、冲锋都由它们来。到时候别说一个婆娑岛，便是踏平整个七星海域，也不过旬月功夫。”

    殿内众长老脸色齐齐一变。

    让海族大军进驻？

    那玄冰礁还是琼海宗的玄冰礁吗？

    沧溟真君抬眼，眸底冰光一闪，语气却依旧平稳：“敖厉族长，此事不妥。”

    “有何不妥？”敖厉皱眉。

    “海族与人族修士习性不同，大军上岸，难免与弟子起冲突。”沧溟真君缓缓道，“再者，七星宗正等着我们坐实‘勾结海族’的罪名。此刻大军入驻，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们口实，让全群岛的修士都来对付我们？”

    理由冠冕堂皇。

    可真正的缘由，两人心里都清楚。

    请神容易送神难。

    敖厉本就对无尽群岛的海域虎视眈眈，真让海族大部队进驻玄冰礁，日后琼海宗是主是客，可就由不得他沧溟说了算了。

    敖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行，既然道兄有顾虑，那便再等等。”

    他没再强求，甩了甩袖袍，转身便往后殿走。

    只是转身的刹那，眸底掠过一丝不耐。

    若不是看在琼海宗还能当幌子、省得海族正面扛正道舆论的份上，他何须跟沧溟在这里废话。

    殿内重归寂静。

    大长老低声道：“宗主，龙族那边……”

    “不必管他。”沧溟真君声音发冷，“传我命令，全岛戒严，加固阵防。他七星宗耗得起，我们也耗得起。”

    他就不信，江辰能一直耗下去。

    局势，就这样诡异地僵持住了。

    表面上，七星宗按兵不动，每日只是操练降卒、接管矿脉、安抚附属宗门，一步步消化怒涛门的地盘。嫣然与洛清婉轮流坐镇前沿，防务整肃，半点破绽不露。

    所有人都以为，江辰正在婆娑岛主峰统筹全局，等着琼海宗自乱阵脚。

    没人知道，这位七星宗宗主，早已不在岛上。

    婆娑岛以北三千里，一处无人知晓的深海暗礁旁。

    四道身影从水下游出，落在礁石之上。

    为首的青衫青年正是江辰，衣摆沾着水珠，却半点不显狼狈。他身后跟着神真子与东方清砚，秋秋则化作少女模样，踮着脚往北边望。

    旁边还有个红发少年，一脸紧张地左顾右盼，正是敖火儿。

    “江辰，再往北走八十里，就是龙族外围的巡哨线了。”敖火儿压低声音，龙角微微发亮，“那边有三队鲛兵巡守，还有两头四阶海兽当哨探，管得可严了。”

    江辰微微颔首。

    此行目标，正是北海龙族的老巢。

    敖厉带着精锐去了琼海宗，龙族腹地空虚，正是救人的最好时机。

    救回囡囡是其一，妖兽有机会端了龙族的底蕴，断了敖厉的后路，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气息都敛好。”江辰指尖微动，五道淡不可察的符纹落在几人肩头，

    “这是敛息符，能遮蔽人族修士的气息。待会入了巡哨区，都跟着敖火儿走，别出声。”

    神真子捋着胡须，老眼里闪着精光：“放心，老夫省得。端龙族老巢这种事，想想就带劲。”

    东方清砚也微微颔首，玉笔收在袖中，周身文气尽数敛入骨髓，看上去与寻常文士别无二致。

    秋秋攥着小拳头，眼底满是急切，却也懂事地点了点头，没吵着要直接冲进去。

    一行人重新潜入水中。

    敖火儿游在最前面，刻意选了条偏僻的海沟。

    两侧是黝黑的礁石，上面爬满深蓝色的海藻，水流顺着沟壑缓缓涌动，带着淡淡的龙涎气息。越往北走，水压越大，灵气也渐渐变得粘稠厚重，混着龙族特有的威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水流波动的声音。

    敖火儿立刻打了个手势，几人贴着礁石停下。

    不远处，一队鲛兵持着骨矛游过，共八人，个个都是筑基后期修为，鳞片泛着冷光，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