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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宴会中招的闺阁小姐(五十三)

    今夜太平无事。

    禁军统领这样想着。

    本该太平无事。

    一列列禁卫军身着甲胄手执刀戟立在雨中,面上覆盖生铁制成的獠牙面具,如同暗夜中幢幢的鬼火,由倾盆暴雨洗过,亮的让人心慌。

    禁军列队包围整个宅邸,肃杀之气肉眼可见。

    士兵手中举着暴雨浇不灭的火把,不仅照亮甲胄漆黑的冷铁,也照亮了那位权倾朝野的大人。

    那人坐在庭院正中的太师椅上,身旁侍从为他撑伞。

    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的容颜。檐雨如绳,砸在阶前的水洼里。只能从这一寸天光里倒映的剪影窥见一丝云影。

    火光昏黄,照在他的侧脸上,生出几分缱绻的余味。山水画中一笔妙手偶得的淡墨,氤氲着江南的蒙蒙烟雨。

    然而坠落的雨滴溅起水纹,下一刻就揉皱了他的眉眼。

    温柔又不真切。

    很难想象到他竟有权柄私调禁军。

    禁军统领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敢冒犯。

    夜风裹着土腥气,雨势未减,砸在冷铁上泛起丝丝缕缕入骨的寒意,衣物湿透触感黏腻。

    他抬起头,回想起上次身临其境切身体会这样黑云压城的压迫感,尔来二十年有余,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第二次。

    上次也是这么大的雨。闷雷阵阵,刀锋切入血肉,鲜血流出后立刻被雨水冲刷成浅薄的粉色,混入泥土,分不清是泥土的腥味,还是血肉的腥味。

    有人说,夺权争利必须要运筹帷幄苦心算计。

    可是就他这些年来亲眼所见,私心觉得不是如此。

    最多的无非兵刃相击,胜者为王。

    去瞧瞧史书,也是这样。

    世上哪有那么多环环相扣的计策,一环扣不上就满盘皆输,容错率极低。一杯毒酒,一弯新刀,比什么计都顶用。

    那年他还是圣上潜邸里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兵,夜间卸甲正想睡觉,上头突然一纸调令,他们整装出发,到了城中一处府邸。

    那夜大雨滂沱,砸的眼花,几乎不能视物。

    可是他记得清楚,那天无意间抬头一瞥,看见门头牌匾上书三个大字。

    静王府。

    早前几天静王遣散舍人,言明志在山水不在朝堂,遂轻装简行打算动身前往江南。现如今的圣上,当年的王爷还没登基,他手下大世子殿下率领百八府兵,冲入府门狂砍乱杀。

    第二天就是静王动身启程的日子,结果世事难料,当晚就化作一道血线溅在纸灯笼上。

    刀光在夜幕里模糊可怖,惨叫往往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口。

    禁军统领暗叹一口气。

    他当时年轻,心生不忍,拔刀时手滑险些握不住刀柄,雨水糊住视线刺的眼睛生疼,于是悄悄从人群中退到后方。

    不仅没敢动手,划水期间还放走了一个灰头土脸惊惶无助的伙房小帮工。那孩子穿的破烂生的却白净,那么小的年岁估摸着也干不了什么活,他心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假装没看见将人放走了。

    这么多年过去,过去的同僚死的死,死的死,已经没剩几个了。

    他浑该忘却了,可是今日身处相似的场景,难免触景伤情。

    万般思绪,不过一瞬之间。

    恰在此刻,山中宅院的主人由侍从搀扶,步履蹒跚行至近前。

    一众下人挑着灯笼。昏黄的光影跳跃闪烁。雨丝几乎坠成不间断的玉幕,照见庭院首辅大人一身风骨。

    空潭泻春,古镜照神。

    司空图曾在诗品二十四则中写过这一句,如今用来形容他这毫无蒙翳,如古镜一般照人形神的模样,分外贴切。

    陈国老先看到了他,才看见周围人影绰绰。

    他们手中皆举着火把,铮铮铁骨,强劲刚正。

    陈国老却不怵他们,也不怵他。

    他自持身份,乃是当今陛下的老师,为官多年助陛下良多,致仕以后隐居在这山中宅院。陛下亦是亲口垂问过,对他礼敬有加。

    内阁大学士?首辅大人?就是再能耐,还能能耐过陛下?

    一个黄口孺子,他不过等闲视之罢了。

    伞面微抬,露出伞下清润的眉眼,湛然冰玉,生而白皙。映过一寸雪光竟让禁军统领无端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伙房的小帮工。

    他心神一晃,又觉得是错觉,不敢深思。

    “陈氏满门清正,几朝为官皆是廉明奉公。”

    “先生致仕以前,却私截盐运,助长逆王势力。后又勾结党羽,罗织罪名构陷忠臣。全然忘了家族遗风。”

    “如今又在城外开园,召来一帮落第学子几次三番妄议朝政。这般作色,可是蓄意谋反,欲行篡逆之事?”

    裴云谏的语气既轻且薄,在这雨幕中却是格外的清晰,字字句句皆带雷霆。

    致仕的陈国老眼睛一眯,倒是被他一番出人意料的话术打懵了。

    他心下一惊,纳罕他怎么知道这么多。

    随即又是一阵侥幸从心底升起,他一定没有证据,否则把他抓了就是,何必多费口舌?

    他又不是头一天混官场,自有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眼前的年轻人是不错,可他也不是目不识丁的。岂会轻易被他这这副雷霆之势恐吓?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

    话音还没出口,谁想来人并不是来与他斗嘴皮子的。

    “弄权,矫饰,广结天下学子,桩桩件件,你皆是欺上瞒下,阳奉阴违,陛下不予追究,我亦不会多加责问。”

    “今日我来,只问你一件事,从大将军王府里带出来的姑娘,现在身处何处?”

    陈国老一愣,满脸的褶子都停了一会儿。

    “什么?什么姑娘?”

    裴云谏垂眸不再言语,逸风拔剑出鞘,擦着陈国老的肩膀一脚将他踢翻,手中利刃寒光一闪,顷刻间钉穿了他的手掌。

    令人牙酸的石料碎裂声被雨声盖住,陈国老枯枝的手掌瞬间绷直,翻卷的皮肉被雨水冲的泛白。

    他疼的一哆嗦,咬紧牙关尚且能够忍耐。

    “你,你仗着谁的势力?老朽是陛下的老师,这么多年来忠心耿耿,一心为国……”

    寒光再次一闪,一截指头已经飞出去。

    血色还没来得及洇开,就蜿蜒成一道浅粉色的痕迹。

    陈国老惨叫一声,没料想他竟然如此嚣张。

    “我的脾性如何,先生想必不想亲身体验。”

    裴云谏的声色一向是柔和的,只是雨势太大,也听不出几分温度。

    话音刚落,三个血葫芦一样的人从列队后方摔在雨中,散发着冲刷不尽的血腥煞气。

    陈国老一看,勉强从那已经看不清面容的人里认出一个。

    那是……那是……

    骁骑营里那个被买通的将领……

    “圣上尚且敬我一尺,你却敢滥用私刑,私自刑讯,你这黄口小儿不知青天高,黄地厚,我一定要告到圣上面前,让满天下看看,你裴云谏到底有多狂悖。”

    “你眼中究竟有没有天地祖宗,皇权礼法?”

    陈国老色厉内荏,惊声大叫。

    “先生还是没有明白……”

    裴云谏嗓音沉沉,话声微顿,天边陡然闪过一线亮光,惊雷大燥,紧随其来的闪电将天地照的一片惨白。

    陈国老浑浊的双眼一转,直到此刻才看清他眼底沉淀的纯然冷漠。

    “此刻,我就是你的天地祖宗,你的皇权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