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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宴会中招的闺阁小姐(二十九)
裴云谏眸中笑意一顿。
“对谁好?”
柔和的语调几乎有片刻滞涩。微凉的指腹抚着少女鬓边,将她散落的长发别在耳后,落下一点冷玉一般的质感。
琮玉像个被捏歪的矿泉水瓶,歪着头不自觉在他掌心蹭了蹭。
这样自然流露的依赖与信任,怎么也不会是抱着那样糟糕的心态?
可那只漂亮的小嘴巴真是坏极了,一开口就像是把人推到了刀尖上,鲜血淋漓后还要逼着人家踩在刀尖上起舞。
“对夫君好呀,我回来了对他好。”
她也不能总是做坏事呀,男主还要和女主花前月下呢。
她想的特别好,好到了让出一个主场,给两个各怀鬼胎恨不得一刀把对方送进地狱的人培养感情。
面前的男人亦是讶异。
他微微抿唇,指尖扣住少女的后脑将她抱进怀里,面上头一次没了笑意。
“逸风。”
跟官得令,腰间佩刀在风中猎猎,抬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队列中的大小官员讷讷不敢言。纷纷离场。
这些时日以来,有人来的次数很多。可以说是亲眼目睹面前的两位是如何由生疏变得亲密无间的。
两人之间的感情由将军岔了主意将自家夫人献给上官谋利开始。
权倾朝野的大人眼中不再是权谋制衡,予夺生杀。
起码不再全是那些了。具体体现在处在京都城权力顶点的人几乎都知道神机营冒犯了大学士府邸,可是神机营从上到下都全须全尾的,没有一个人吃瓜落。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他眼中闯进了一朵纯白色的小栀子。
小栀子天真,懵懂,心伤于夫君的绝情,却被大人磅礴的柔情打动,投入他的怀抱。也把他从权力的漩涡里往外带了一带,将天光云影都送到他眼前。
两人亲昵缱绻,渐入佳境。之间绝对容不下第二个人。
他们还以为磕到了旷世绝恋。没想到这一句话把他们打醒了。
原来夫人知道自己过来是做什么的。
就这样钟情她那杂碎夫君吗?那大人对她来说,算什么呢?
这些时日以来的情爱与时光又算什么呢?
有人心里五味杂陈,吸吸鼻子有点想哭。那……那他们这段感情,这样就草草收场了吗?
他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瞧见一线天光。
涟漪湖面,盘旋的树影在风中摇曳,墨绿与翠青色交织,与两人身前斑斓的花枝汇成一幅天然图画。
夫人倚在大人怀里,只瞧得见一片浅浅的裙角。
但就是这一片裙角也能让人构想出她的娇气样子。
大人侧过头,唇角抿直。指尖却在轻轻拍着她。
他不敢再看,连忙回过头。看了看天色,是了,这个时辰正是夫人午睡的时候。
逸风将人送出门,亲自告诫众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调转脚步回程时,琮玉已经睡着了。
蜷成一小团,嫩生生的小脸有大半都埋在被子里,安静又乖巧,半点也瞧不出刚刚狠心的样子了。
像一件薄胎的瓷器,在光线黯淡的碧纱橱里也泛着细润的釉光,漂亮的出格。
她手心还攥着男人腰间的玉带。显然是个需要被仔细爱护的花朵,一会儿没有人陪都不行。
裴云谏眸色深深,像不见底的深潭。连他惯有的从容与宁谧也不复往昔。
成了一种幽邃的思索。
少女毫无所觉,依旧毫无防备的睡着,像是从前的每个夜晚。在一个不甚相熟的陌生男人面前,毫无觉察的熟睡。
她面前的男人却在这样阴暗粘稠的夜里独自穿过了一片树林。
那里怪石嶙峋,无风亦无月,只能洞见自我。
石碑上篆刻的,是德行的审判,欲念的牵引,情感与自我,无端升起的期待,填不满的爱恨纠缠,想要袖手旁观却不可得的妥协……
理智升起之前,本能总是先人一步。
那日夜晚他不该擦去她的泪水,也不该把她抱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又不该由着她在花厅里贴到怀里。
不该喂她吃饭。
不该纵她僭越。
不该诱着她迈出礼教的边界。
不该珍视。
不该守护。
应该不闻不问,不听不看,不管不顾。
所有的“应该”都凝着井然的秩序,没有这些,便不会有那一个吻。不会有今日踩着他的心意为别人抬脸面的事。
可若是这一切都没发生,那天腮边的眼泪聚成珠子,砸在榻上,就该先把他砸穿了。
在两难的纠缠中,他永远找不到一个平衡点。
便觉得哄着她这样稀里糊涂的过下去也好。
只是万万不该,不该在这段故事里拥有这样一个不堪的定位。
换言之。他好不容易想通了,与这个已经嫁做人妇的姑娘暗通款曲,可是她不能这样坏,坏到是因着为了给她的夫君谋前程才接近他。
心里没有他,不可以。
……
琮玉醒来时,榻前已经没了人影,也没有人把她抱起来哄,柔声驱散她惺忪的睡意。
也没有犹入芝兰之室的清润香气将她妥善笼罩。
霜儿和丹丹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指着身后跟着的医官,兴高采烈说道。
“夫人,逸风大人说这位医官这段时日事情不忙,能跟着我们回家!”
琮玉还没醒神,潋滟的眼睛还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讲话慢吞吞的。
“回家?”
“对啊!我们能回家了!门口已经套好了马车,您起床收拾收拾行李就能走了!”
——
一个午后的时间过去,也不知道哪阵风刮错了,神机营从上到下都被捋了一遍。
京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纷纷夹起尾巴做人。
大学士府邸,正殿里。
逸风送人回来后,殿里大小官员已经跪了一地。上首的大人丢下一个折子。正好落在一个紫袍玉带的大员面前。
“瞧瞧,弹劾你的折子。”
大员连滚带爬,连声请罪。
“大人容禀,这折子里写的侄子原是下官一个远房亲戚,快出了五服,他做什么下官实在不知……”
上首抬手打断。
“你那侄子欺男霸女私德不修,你再不把他料理了,我便要费费工夫把你料理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滚出去。”
不耐的嗓音黯沉喑哑,竟是为官多年来头一次泄露本真的心绪。
逸风心下诧异,控制不住的的微微抬眼,却见木质轮椅的轮毂已经出了殿门。
逸风沉默不言,一路跟着到了客苑。
客苑……
大学士府邸根本没有客苑。这处院子与正院一起位于府邸中轴线上。本该是宅邸女主人的住处。
客苑里新制的衣物首饰一样没少。
榻上的被子也是乱的,半截拖在踏板上,娇气的小夫人是如何一脚踢开的都可以凭借想象描绘出来。
似乎夜间回来她还会在这间房里跑来跑去,玩累了才会缠着人睡下。
可是两个人都知道住在这里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空气中划过良久的沉默。
铜镜映出男人冷白色的指尖,捻起一朵迤逦在妆奁外头的珠花。细碎的光芒映着日光。
轻薄,遥远。
“错了,错了。是我太过冲动,我该去把她接回来。”
逸风静声回禀,“大人,马车刚出门,夫人还说……”
“……回家之前想先转去杨柳巷的饴糖作坊买两件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