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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宴会中招的闺阁小姐(二十七)

    “神机营缘何与府兵起了冲突?”

    轮椅的木质轮毂碾过青石板,机关耦合的细微声响几不可察。

    “咔哒——”“咔哒——”的韵律却几乎成了压迫神经的鼓点,在场众人皆满面冷汗。

    上首传来的这道嗓音实在清润柔和,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却不容小觑。

    神机营的提督内臣落后两步,跟在轮椅身后。

    他语气里赔着小心,请罪道,“下官手下负责戍卫治安的那个人是刚提拔上来的,做事没有分寸,不小心与大人府中的人起了争执……”

    神机营辖下有一支军队专职戍卫京都城,诸如夜禁,治安,都是由他们负责。

    他人在神机营闲坐,正喝茶闲话,就被首辅大人的人提到了这里。

    落地还晕头转向,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诘问。他问了一圈才明白事情的原委。手底下的小崽子在巷子里与首辅大人的府兵遇见,不知哪句话不对付,居然动起手来。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惊扰了府中小憩的首辅大人。

    听到此处,他当即就是眼前一黑。没成想手底下的小崽子这么会捅娄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转眼就给他惹了个大麻烦。

    “下官约束不力,只是不知道是何缘由,也许是两边的小子年轻气盛……”

    提督内臣自持身份,作为陛下的内官,他理应只对陛下一人负责,料想首辅大人会给他这个面子。

    或者说,会给陛下一个面子,他们两边各有减损,不如和和稀泥就过去了。

    算盘打的叮当响,只是话音未落,逸风上前几步,反手一耳光下去。

    “啪——”的一声响动几乎让人牙酸。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的氛围。紧绷的氛围几乎聚成了针尖一般大小,悬在众人额前,令人胆战心惊的压迫感几乎具象化。

    神机营上下,几乎所有监军都被提到了这里。

    见了这一幕,皆是神色震惊。

    他们……他们可是陛下的人啊……打狗还要看主人,首辅大人竟然丝毫不顾及陛下的颜面。

    杀鸡儆猴,提督内臣便是首辅大人让他们认清身份的那个籍口。

    “你瞧,我身边的人不懂规矩,让你受委屈了。”

    裴云谏面上带笑,依旧是那副和煦的样子。

    逸风神情肃然,退到他身后,仿佛当众行凶的人不是他。

    上首的口吻依旧温和,只是这次却无人再敢应声。

    “你们这些人上任时,我原本该备上美酒佳酿请你们入府饮乐,恭贺迁官之喜。只是最近我在府中养病不得闲,疏忽了你们。”

    他话锋一转,又看着提督内臣说道。

    “几个年轻气盛的孩子起了冲突原也不打紧。只是府里人少,平日里养的仔细,都是逸风在看顾。你的人打伤了几个,他一时情急也是难免,还望你莫要见怪才是。”

    内臣似乎被这一巴掌扇醒了,连忙跪地叩首。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他不住的磕头,上首不喊起,他也就不敢停。青石板坚硬,额间很快溅起一片血红。

    裴云谏唇边的角度丝毫未变,眼中升起一丝寥寥的兴味。

    目光一一扫过神机营众人,看过他们的反应才作罢。

    时间过了许久,他单手支颐,温声提醒。

    “怎么对自己这么狠心,若是破了相吓到陛下就不好了。快起来。”

    内臣一点就通,卑微请饶,“下官明白,一定少去陛下面前,以免污了陛下圣听。”

    又是一阵让人心如擂鼓的沉默,内臣跪了许久,才听到木质轮毂重新启动的声音。

    那道嗓音依旧,“府中移栽的名花难将养,你们出去时小心着些。”

    轮毂的声音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内官才如蒙大赦,瘫倒在地。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心下已经模糊有了影子。小侯爷想要对付他,还嫩着点。

    逸风跟在裴云谏身后,始终未发一言。忽听上首垂问。

    “她见着人开心吗?”

    逸风眼皮一跳,心说他这次过来就是想汇报这事。

    小侯爷拿神机营做筏子,想要制造混乱趁机潜进府里。彼时夫人正躲在花丛的角落里,似乎是在等人。他们的人看到以后,没有阻拦。

    没想到他还没说,大人就猜到了。

    逸风平铺直叙,将两人的对话内容尽数复述一遍,连一个语气词都未加简省。

    原本是带着笑意与亲昵的话,由他这样毫无情绪起伏的讲出来,显得格外怪异。

    只是带着稚气的遣词造句甫一落入看客耳中,最先感受到的反而不是逸风的不解风情,而是少女一贯可爱的神态。

    讲到最后,甚至有一缕清晰的甜味儿从情丝万缕中迸发,让所有看客心尖发烫。

    逸风一直讲到霜儿带来的消息。

    上首既没有通过两人的相处判断她是否开心,也没有言明小侯爷是否可以通过相似的手段再次进入府邸。

    只是接着霜儿姑娘的话,轻声回了一句。

    “她的东西,便是丢掉不要了,也断然没有旁人抢的道理。”

    ——

    西山球场上,碧青色原野一望无际,衣着鲜亮的贵族们手持月杖,策马扬尘。

    球杆挥出时,竹球在日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入球门。

    欢呼声乍起,织出一幅热闹的景象。

    “好!”

    靖安侯身后,站在末尾的伴读发出喝彩,混在场中纷乱的马蹄声中倒是不显得突兀。

    “小侯爷,您怎么不下场啊!要是您去了,一定可以拿到好彩头!”

    别说小侯爷,就是平日最喜欢打马球的宁阳公主也没有下场。两人一反常态挑了最偏僻的帷帐,一个两个老神在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转性了。

    首席伴读杜仲瞥了一眼这个没心眼的,没看小侯爷频频望向入口的方向吗?

    在等人啊!

    他们这处帐子可不是独一份的宁静。

    赛场周围有许多帐子都是如此,若有若无的视线望向入口处。似乎有焦躁的等待在欢呼声中愈演愈烈。

    场中又是一个好球击入球门,热血沸腾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恰在此时,入场处一辆马车缓缓驶入。

    丫头挑开车帘,扶出了一个香娇玉嫩的小夫人。

    他们等的人来了。

    她穿着一件苹果青的曲裾深衣,续衽绕襟,衣摆回旋。每走一步其下白色的裙摆就像花瓣一样绽开。清凉娇嫩。

    她一出现,赛场上震天的欢呼声居然静默了一瞬,空气中好似漫开了薄荷栀子的香气。

    短暂的一瞬寂静之后,更激烈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几乎掀开天顶。

    也分不清是为了进球,还是为了半途闯入的栀子花。

    琮玉抚了抚鬓边的步摇,扬起小脸,刚想要去做些坏坏的事情,就见一群人呜呜喳喳的向着她冲过来了。

    为首的宁阳公主提着裙摆,人未至声先到。

    “玉娘,乖乖~好些时日没见到,你的身子可好全了?快过来让我亲香亲香,真是让我想死了!”

    琮玉如临大敌,指尖攥起裙子,一秒钟都没耽搁,立刻换了个方向扭头就跑。

    哎呀!

    她今天有大事要干呢,要是让宁阳姐姐抓住就完了!

    霜儿想拦住宁阳公主,为自家夫人争取一些时间。可是没有拦住。

    宁阳跑的飞快,两人的距离越来越短。

    但凡是瞧见这一幕的无一例外都是大跌眼镜。公主殿下不是一向端庄高贵,恨不得眼睛安在头顶上睥睨众生吗?

    这是怎么了?做什么一副中邪的样子啊!瞧瞧把人家漂亮的小夫人吓的!

    漂亮的小夫人花容失色,跑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

    发间簮的那只彩蝶玉叶簪做工精巧,每个翅膀都是活的。随着跑动颤巍巍的,端得是一副花枝乱颤的娇气样子。

    帷帐中的谢兰舟好容易按下了下去抱琮玉的冲动,见到宁阳这副样子却是狠狠一锤桌子。

    他都不知道,宁阳面对她时是这副作态!

    “虞芷这个死丫头她要死吗,去把她给我带回来!”

    要是琮玉被她吓到跑的太急绊倒了,他就把那死丫头的宫殿给她烧了。

    琮玉哒哒哒跑的好快,一时不察居然撞进一个人怀里。

    那人揽住少女细细的腰,转了半圈为她泄力。

    男人的胸膛宽阔健壮,浑身风雪的冷气中夹杂着干净的皂树味儿,散发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荷尔蒙气息。

    眉如墨画,目如寒星。

    不是傅闻铮,还能是谁?

    他目光深邃而专注,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深黑色的眼睫鸦羽一般低垂,凝滞的思念与牵挂敛在眉眼间,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刃。

    琮玉仰着头,正对上他略显柔和的眼神,她懵懵的。

    细嫩的指尖抵着他的胸膛,不自觉捏了一下。

    好……好大的扔子呀……

    琮玉脸红红的,立刻左看右看,开始搜寻女主的踪迹。

    宁阳被几个人当场逮捕,正挣扎着,就看见心心念念的玉娘被男人搂住了。

    那么小一只,贴在男人怀里就像。一块宝石嵌进去了。

    涩的不像话。

    她咬牙切齿。可恶!一时不察就被人捷足先登了!但是她绝不放弃,等她收拾好再战!

    “夫人……”

    傅闻铮开口轻唤,音量小的像是生怕惊走了怀里的小雀鸟。

    满打满算,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未曾与她相见。他的目光一寸一寸描摹,好似化为实质。

    不显眼的病气萦绕,少女冶艳小脸上的粉色稍稍淡了一些,只这一点细微的变化,也显得太过羸弱。

    男人越想越心软,转过身背对着赛场,隔绝众人明里暗里的窥伺。

    掌心抚着少女后脑上细软的发丝。克制住将人往怀里搂一搂的想法,扶着她站直,牵住她的手。

    “夫人身子可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琮玉扶着他的手臂探头探脑。

    他问的实在不稀奇,每个人见到她都要问一遍,她已经回答好多次啦!

    雪团子自带一段天然的残忍,才不管谁为了她寤寐思服,日夜忧心。捧了一颗真心递到她面前来也不屑一顾。

    一双嫩葡萄似的漂亮眼睛雾蒙蒙的,清纯的不像话。

    可她看来看去,也没看见许莺莺的影子。

    “夫君,许莺莺没有来吗?”

    剧本里面,这是许莺莺在京城扬名的重要一战。

    她肚子里的娃娃是钢铁战斗娃,在母亲肚子里骑马颠簸打马球都没事,许莺莺还赢了头彩,引得京都城上流权贵们刮目相看,纷纷上前结交。

    琮玉认真的很,她才没工夫跟夫君聊闲天,她急着无能狂怒揪手绢呢!

    傅闻铮瞳孔一颤,她来做什么?

    细作那边的调查已经有了眉目。

    他们现下已经从那细作卖到裁缝铺子的绣活入手,顺藤摸瓜锁定了几个人。细处还要再查验。

    只是……

    让他最恐惧的事情恐怕发生了,夫人真的信了。

    傅闻铮微抿薄唇,麦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散发着健康而细腻的光泽,露出其下年轻却过分沉静的底色。

    那双微挑的桃花眼中眸色很深,暗含焦急。

    “夫人,我跟她没有……”

    “将军!”

    林开尖叫一声,他真没招了,真没有招了,真没有招了!

    老天对他太残忍,怎么让他遇见这个恋爱脑啊!嘴一秃噜啥都往外说!他要干啥啊到底!

    他一天给他做半个时辰思想工作,就让他演过这阵万事大吉,结果他呢!

    他可倒好,一见夫人就脑袋发晕,是前程也不要了,官职也爱咋咋地,军权也不管了,就一门心思要和亲亲夫人你侬我侬,他要干啥啊他!

    遇见这恋爱脑还有招吗!

    林开连忙截住话头,点头哈腰的说俏皮话。暗中守护一段摇摇欲坠的婚姻。

    “夫人,您看这天多蓝,这草多绿,提那晦气的人做什么呀?属下看那边有捶丸还有投壶,不如去玩一玩解解闷?”

    琮玉看着男主,又看看男主的忠诚小弟。

    圆溜溜的小脑瓜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

    女主没来?没来还怎么扬名立万呀?

    “夫人与将军二人不如与我等同坐,这会儿日头正盛,玩热了也不好。我们联席共饮,也是美事一桩啊!”

    宁阳临了又被谢兰舟拉出来当筏子用。

    琮玉心里想着超级棘手的问题,跟系统反馈了这个情况。正等通知呢。

    迷迷糊糊就顺着宁阳的邀请跟着他们兄妹二人走向他们先前所在的帷帐。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瞧起来般配极了,感情也好极了。

    这会儿还牵着手。

    少女十指纤纤,每个关节都晕着一层融融的粉,指甲剪的圆圆的,像是按了一片片小桃瓣。

    放在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掌里,只能露出一点尖尖,还是男人怕握疼了她,可以留出的空隙。

    像个惑乱君心的妖女,软绵绵的只要一眼就能达成所愿。

    一边细嫩白皙软玉温香,一边凛冽肃杀剑骨怔怔。

    风格迥异的两边偏偏撞在一起,两边都更惹眼。

    整场聚会里,谢兰舟手中的杯子碎了好几个,只有知道真相的宁阳胆战心惊,生怕这现任与后任一个不对付就动起手来。

    马球场中的战局拉扯不清,一会一个样。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琮玉看得开心,也没注意到谢兰舟打碎牙齿和血咽的隐忍不发。

    午后过了不多时,到了雪团子往常该要午睡的时候。大学士府邸的医者前来接人。

    众人都不敢耽搁,生怕她精力不济,好容易养好的身子再出差错,连忙将人妥帖送走。

    回去时,谢兰舟转头就走,径直撞过傅闻铮的肩膀。

    他语气轻蔑,轻嗤一声。

    “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