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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宴会的闺阁小姐(二十四)
裴云谏齿尖念着公主,却不一定指向宁阳。
公主在指代哪个具体的人之前,不是一个寻常姑娘,代表的是皇权。
丹璧石,十二冕旒,九龙金漆椅,跪拜时连心跳的余音都能听见的议政大殿。
身着明黄朝服的帝王端坐御案之前,默然时是圣旨,玩笑时暗含雷霆。手中握的不是朱笔,而是阎王点卯的令牌。
悬而不决,天威赫赫。承天所召,万象归一。
这就是皇权。
而公主代表的威仪当然凛然不可冒犯。
可这样至高无上的皇权,由男人说出来,这样轻慢,淡然。
人人皆要俯首敬拜的金枝玉叶,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寻常巷陌随处可见的人。
隐藏在温柔表象之下的恶劣初现端倪。竟堂而皇之纵容着懵懂的小夫人品尝僭越皇权的滋味。
琮玉心底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影子。
他似乎比皇城里的天下之主还要厉害。可是天边的云影一晃,轻盈的阴影绕过裴云谏清隽的眉梢,又让人觉得先前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
他还是这样柔和清润,没有一点攻击性。
少女抿着嘴巴,饱满的小唇珠挤在中间,扁扁的一小个,又钓又清纯。
“宁阳姐姐姓什么呀?”
甜丝丝的嗓音糯糯的,细细的,娇气的没有边际。
“虞。”
男人的瞳孔在落日的余晖中变得极浅,映着少女漂亮的小小剪影,温柔又沉静。
琮玉点点头,她还以为公主跟大人一样姓裴。可是公主不姓裴,就显得他更厉害了!
“大人,你好厉害呀!”
少女嫩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夸奖直白又真诚,来的猝不及防,让人难以招架。
裴云谏微微挑眉,指腹轻轻掐了下她软嫩的腮肉。
细腻的触感残存在指尖,竟升起些心痴意软的意味。他勾起唇角,不知道自己怎么无端想起了这样缠绵的字眼。
天边的斜阳逐渐西沉,天边的云朵碎成鱼鳞又逐渐聚拢。
空气中的水汽缓慢聚集,似乎又要下雨了。
下人们鱼贯而入,托盘中盛着各色的菜式,直接在客苑摆了膳食。
随后动作利落的退出去,两人身边除了布菜的下人,无人随侍在侧。
琮玉趴在男人怀里,一点都不愿意配合。
“大人,我感觉我好了,可以不吃这些了。”
桌上还是那些没有味道的东西,雪团子眉眼间还绕着一点病气,连脆弱都灵动,好看的晃眼。
裴云谏不语,任由少女揪着自己的头发挡脸,态度纵容又隐约带着一丝上位者独有的悲悯。
“常听人说若是谁家姑娘病了,还没养好就胡乱吃些东西极损容貌。不过谁知道是真是假,要不然就不吃了,漂亮有什么紧要呢?”
男人单手支颐,瞧着怀里的姑娘如同欣赏一幅美好的画卷,眼神中俱是逗孩子一样的温柔。
然而轻声的诱哄却没起到预想中的作用。
少女板着漂亮到极致的小脸。咪咪喵喵的跟他强调。
“不是的,我是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所以乱吃变丑了也没事的。
她的神色认真的不行,可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哦?你已经是个女人了呀?”
男人的声线低缓柔和,还在逗她。
琮玉认真点头,“嗯,而且我特别老实本分。”
一天到晚把人家推河里的漂亮娇气包,这样说道。
“漂亮的那一个不是我,是我家夫君带回来的真爱。所以他才满心满眼都是她,看都不看我一眼的。”
“……”
一段话的谬误太多,都不知道该从哪里纠正。
裴云谏眉心微蹙,眸中终于没了笑意。
什么法子才能让一个漂亮的姑娘发自肺腑的认为自己不漂亮?
他微微抬手,蝴蝶的翅膀开始扇动,自这天开始,焦头烂额的苏家后母手里的铺子又倒了一大片。
只是此刻,裴云谏捧起少女的脸。
语气是难得的严肃。
“好姑娘,听我说,你是世间最好的姑娘,若是有谁鄙薄了你,那一定是他们的过失。若是再有谁胡言乱语,记得一定告诉我。”
“不管什么,我总是希望你会第一个想起我的。”
他总是不愿意再次揭开她的伤疤,小官家不受宠的姑娘会过什么日子,只是设想也会让人心尖闷痛。
琮玉歪歪头,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看起来有点生气和难过。
潋滟的眼睛晃着一圈娇嫩的影子,像一圈能够看到底的池水,无知无觉间就引着过客下陷,沾上了就再也挣不开。
只是她还是不乐意吃饭。
“是我最近身体不好,才要吃这些餐食,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裴云谏换了一个角度,果然把小猫咪哄住了。
琮玉还觉得他是因为腿疼不舒服不好意思跟她说呢!
男人夹了几颗清淡的云丝喂进那只饱满的小嘴巴。眸中划过一丝笑意。
“你的腿再也站不起来了吗?”
她咪咪喵喵,嘴巴一碰就问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布菜的下人手一抖,险些将手中的玉着丢出去。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主子不快。
将军家的小夫人究竟是什么人?莫不是个小妖怪?怎么这么厉害?
令他万分惊诧,反复惊诧,无比惊诧的是,主子依旧那副温柔可亲不甚在意的模样。
他轻声回答。全然没有从前那副温柔仅仅是出于修养,其实天性凉薄冷淡的样子。
“那位为你施针的神医说。我需要一个契机也许还能站起来。”
少女鼓动着腮肉,努力的嚼嚼嚼,不自觉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去踩他的腿。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明明皮肤白的不得了,偏偏每个关节又都晕着一层粉,连脚尖也是。
玉珠子一样的小脚趾挤挤挨挨,粉嘟嘟的。
隔着一层白色的袍子踩着……
简直让人难以忍受。
“什么契机呀?”
头顶猝然传来一声轻笑,清晰,舒缓。“也许是一缕香,也许是一个吻,得了这个吻,我便站起来了。”
琮玉就着他的手,将漱口的清茶涂在茶盏里。擦了擦嘴巴。
布菜的侍从退下,合上了房门。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细雨敲窗。似乎被幻想描摹了多次,悱恻的雨雾隔着昏黄的烛火渗进心底,恍如梦中。
“可是……可是我也不会呀?”
裴云谏指尖轻点,目光落在少女精致的小唇珠上。墨玉一般的发丝垂在身后,缱绻,缠绵。
他该怎么说呢?
冲突与感受都成倍放大,这是别人的夫人。这是别人家里还没长成的姑娘。
怎么教她开始一段错误的奇遇,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嗓音。什么样的态度。
还是按着她的后颈,将人揉进怀里。
他在思忖吗?在犹疑吗?在设想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稚嫩的生命里?
会自我唾弃吗?想做君子吗?是决心蛊惑还是停下脚步,是更期待还是更纠结?
他该说,“我不太懂,还要劳烦夫人教教我才是。”
由此才能模糊礼教的边界,诱惑一只懵懂的小猫向着充满蜜糖的陷阱走去。
可是他没有。
只是语气柔和,轻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