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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宴会中招的闺阁小姐(十七)

    “怎么样?”

    书房中。

    烛影跳动,将墙上的焦尾琴映出一片连绵的影子。

    书案上错落着奏折,一方松烟墨歪在砚台上,镇纸压在宣纸上头,墨迹已干,字迹深浅不一。

    角落里立着一方苍金的鹤纹博山炉,侍从跪在地上,拿着铜鉴挑动香炉里燃尽的沉香屑。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丝毫响动,唯恐惊扰了书案前的主人。

    男人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端得一副宁静淡泊的仪态。

    他应该是睡梦中被惊醒的。只穿着一袭中衣,外头寥寥披着一件深色外袍。

    宽护领拦在颈侧,不叫一丝肌肤裸露在外。泼墨一般的发丝极长,垂在身后。压住衣襟。

    虽近在眼前,又惶惶然好似巫山隔万重。

    单看这一副景象,谁能想到他位及内阁首辅,可票拟章奏,统筹六部。又加少师太子太师,位列文臣之首?

    管家从门外进来,脚步极轻,越过一列侍从,跟原本就候在书房里的跟官站在一处。

    男人合上手里的奏折,单手捏了捏眉心。开口时偏偏又冲淡了威势,春水映梨花一般温润。

    管家听了问话,上前一步恭声应答。

    “那边已经施了针,将军夫人高热已经退下,只是……”

    说到这里,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如实汇报。

    只是这事说起来他都觉得太碎,还觉得匪夷所思。

    骠骑大将军夜叩门扉时,已经过了夜半。这时辰还在外招摇的,除了打更的更夫,就只有刺客了。

    可是刺客不走门,也不会敲门。

    府中下人好一番惊诧,才听明白骠骑大将军的来意,原是为了家中夫人上门求医。

    “傅某自然知道首辅大人府中规矩,自然也知道大人夜间不见客,只是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内子病情片刻不得耽误,烦请转告首辅大人,待内子病愈,下官自有重谢。”

    那身强体壮的将军面色苍白如恶鬼,看上去竟是比他怀里抱着的夫人还糟糕。

    好像得了大病的那个人是他。

    管家回想起当时的景象还觉得心下发怵。只怕府中大人不应,他便是要拼着一身蛮力进来抢人了!

    大人自打多年前在府中遇刺伤了腿以后,便立下规矩,不再夜间宴客。

    整个大学士府邸不许有人进,亦不许有人出。这是满京城都知晓的事。

    他禀报过后得了允准,亲自领着下人将将军家的小夫人带去客苑,为她延请医师。

    只是将军本人却是不许进的。看他一副老实人豁出去的态度,原以为又是一场硬仗要打。没想到将军亦是守礼,听罢便自觉站在门外。

    “内子若是好转,烦请先生出来通告傅某。”

    管家哪敢应他一声“先生”?连忙告罪请饶。

    医者施针的这半晌,将军居然领着副将一直站在门外,侍者搬去的椅子都没坐。

    思及此,管家不免心下汗颜,想起日前听到的传言。再看骠骑将军今日作态,不像对夫人无意啊?

    难道一个男人能有两个真爱?

    莫非他的心是榴莲做的,每个尖上都站着一个人?

    管家屏息凝神,来书房之前,他特意遣了人去门外通知,顺道告诉将军不必再等,夫人已经退烧,只是还需要将养几天,这期间府中亦是不见客,回去就是。

    他语气迟疑,继续低眉顺眼跟自家首辅大人汇报。

    “高热确实退了,只是情况不太好,夫人带来的丫头晕倒了,不济事。”

    男人指尖微紧,手中的折子骤然出现一道折痕。“她就带了一个丫头过来吗?”

    “带了两个,只是两个都晕了……”

    管家抑制住想要挠头的冲动,他都觉得邪门!

    那擅长施针的神医刚掏出家伙什儿,银针淬过烈酒,映着火光闪过凛凛寒光。

    还没来得及扎,那叫霜儿的大丫头打眼一看,眼睛一翻就晕了。另一个丫头也没撑住多久,只看着银针扎进小夫人手臂,抽抽搭搭扑通一声也翻过去了。

    旁边的医者连忙施救,霜儿是一看银针就倒。另一个丫头是一看银针扎进夫人血肉就倒。

    她俩一晕,医者着急忙慌就去救。

    救醒了俩人就往榻边爬,爬到了瞧见银光一闪就晕。

    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次,晕到最后,连医者都赞她们一片忠仆之心日月可鉴,就叫她们晕着,不再难为她们了。

    “属下派了咱们府里的丫头过去伺候,勉强能用……”

    “只是夫人在哭……她们哄不住……”

    说着说着管家又开始长吁短叹。

    毫不夸张的说,他当管家这几十年,跟京中权贵打交道的次数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么囫囵几十年加起来,就没见过谁家姑娘这么小就嫁人的。

    那小夫人名副其实,真的年纪很小,才刚及笄。

    他们往常说女子及笄可以嫁人,这话不假。

    这是自开国就传下来的规矩。可那时候战事频发,兵丁损耗很大。老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一个人头掰成两个用。

    男的小小年纪就上战场当炮灰。

    女子站在后方输出兵丁。

    尔来已过了百多年,除了边疆地带偶有摩擦以外,现如今境内太平安稳,海晏河清国力强盛,已经是盛世之相。

    早就过了开国之初需要姑娘家早早嫁人生育子嗣送到战场填壕沟的时候了。

    这时候的女子及笄可以嫁人,说的是可以议亲。

    定下婚事以后一般都由母家再养个三四年,备好了丰厚的嫁妆再与夫家成亲。

    有些受宠的,家里养到二十才成婚。例如宫里的宁阳公主,都十九了还没有议亲,京中没有一个议论是非的。

    苏家可倒好,没听过这样不讲究的,刚到岁数就给姑娘嫁出去。但凡有些体面的人家也干不出这样的事!

    律法允许是一回事,约定俗成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年岁正是读书明理学管家的时候,哪就这么着急了?

    这下可好,银针扎的人直哭。连个哄她的人都没有。

    那骠骑大将军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路数,真的眼睛瞎……

    管家说完了,房中的氛围立刻静了下来。只有博山炉中袅袅燃起的烟雾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沉默不语,静候上首的吩咐。

    只是心里多多少少也有数。别人家的夫人,大人愿意打破陈规将人接进来治病,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他甚至愿意多垂问几句,放在以前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再多行动怕是难再有了。

    毕竟是已经成婚的姑娘,多少也要避嫌不是?

    男人手中还拿着折子。

    冷色的肤调在灯下映出一片瓷白的色泽。其下有青色的脉络隐现。指节不自觉攥紧。

    暗处,似乎有两难的思忖正无声交战。

    “属下告退。”

    上首无有吩咐,管家自然明了。便自觉告退。

    脚步声踩在地板上,每一瞬都缓慢,轻巧的响动声犹如一个倒着走的钟漏。

    走到房门口,即将合上门扉时,管家突然被叫住。

    “等等。”

    ——

    大学士府邸不愧为权臣居所。处处皆透露着无可比拟的靡废。

    千金难求的名家之作比比皆是,堪称鼎铛玉石,金块珠砾。

    却又在尾端收束,藏了一半过去。青瓷瓶里不养名花,只养清水。反倒彰显出深厚的底蕴来。

    客苑里只留了一盏灯。

    昏黄的火苗隔着一层镂花的錾胎珐琅屏风,又被碧纱橱拦了一道。落进内室,几近于无。

    少女歪在榻上,一张小脸有大半张都埋进织金的被子里,像一颗被捏过的桃子,轻轻一碰,丰盈的桃汁子就会染透指尖。

    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黏成一簇一簇的,气息还透着最后一点烫。

    琮玉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突然被抱起来了。

    她努力的睁开眼睛,眼前隔着一层雾气,什么也瞧不见。

    ?

    水洗过的瞳仁清澈透亮,透着满满的疑惑,“夫君?”

    长夜过后,男人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显眼的疲倦,有些哑,有些沉,却自有一股子清润,并不难听。

    “我是裴云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