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第181章 浮生半盏
清河坊最热闹的街市往里拐两条巷子,喧哗声忽然就远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遥控器的静音键,前一秒还在耳边炸裂的叫卖声、游客的嘈杂声、商铺的音乐声,下一秒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青石板路被磨得反光,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两排法国梧桐遮天蔽日,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碎金。
走三分钟,树荫尽头是一扇旧木门。
油漆斑驳,门环生了铜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浮生半盏”,四个字写得懒洋洋的,像是写字的人刚睡醒,随手一挥,懒得再写第二遍。
没迎宾,没招牌,什么都没有。
路人经过只当是旧私宅,连推门的念头都不会有。
谢年是打车过来的。第一次站在这门口,心里大概就一个字:破。
但他不知道,光这块匾的落款人,真迹市价三百万起步。
他更不知道,这扇破门后面,占地整整两亩——杭城核心商圈,两亩。
光地价,超十亿。
破成这样也能叫茶楼?谢年当时心想。等他推开门走进去之后,他收回这个想法。
进门是个庭院。
碎石小径曲曲折折,两侧湘妃竹风一过飒飒响,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远处敲击玉磬。
正中一方鱼池,黑卵石铺底,十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着,色彩斑斓,红的像火,白的像雪,黑的像墨。
全是昭和三色,单条五万。
谢年后来才知道这个价格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当时还在心里嘀咕这鱼怎么这么肥,能不能捞一条烤来吃。
池边立一座太湖石,瘦漏透皱全占,行家估价两百万。
石上攀一株不知名藤萝,开细碎紫花,风一过,花瓣簌簌落在水面上,锦鲤以为是饵料,纷纷浮上来啄食。
角落一棵老桂树,两人合抱不住,百年起步。
秋天的时候,整座庭院都是桂花香,隔着两条巷子都能闻到。
“嗯,挺好看的。”谢年是这么评价的。
他哪里识货啊?在他眼里,这院子就是“挺好看”的水平,跟他老家村口的池塘差不多档次。
无知者无畏,古人诚不欺我。
就在谢年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像个游客一样四处打量的时候,一个穿着旗袍的美妇从里面走了出来。
旗袍是墨绿色的,上面绣着暗纹的兰花,裁剪得体,把她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的笑容礼貌而落落大方,既不谄媚也不冷淡,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请问是来找人的吗?”她问道,声音温和,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
“喝茶不行?”谢年反问。
“那您有预定吗?”
“没有,不预定不行?”
美妇摇头,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商量的坚定:“不好意思先生,浮生半盏只接受预定。”
谢年心中暗骂:毛病!迟早给它通通改掉!
“我找沈老,我叫谢年。”
美妇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从礼貌性的微笑变成了真正的恭敬。
她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原来是年少爷,请跟我来。沈老交代过了。”
谢年跟着她往里走,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细节:沈老交代过了。
也就是说,他今天要来这件事,沈老早就知道了。
这位老人家,做事滴水不漏。
但是他没亲自出来迎接,说明他来头不小。
跟着旗袍美妇穿过亭道,谢年这才真正见识到这座茶楼的规模。
前院的茶室、包厢、景观庭院只是冰山一角。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后院别有洞天,假山流水、回廊亭台,一步一景,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精致和考究。
他们来到后院。
后花园另有小门,通一条僻静小巷。
谢年后来才明白:真正重要的人不走正门。
从这儿进,穿过紫藤花架,到六角凉亭“停云亭”喝一壶茶,谈完事再悄悄离开。
全程不会碰到任何一个外人,不会被任何人看见。
前门是面子,后门是里子。
这座茶楼的设计者,把华国人的面子文化和里子文化研究透了。
停云亭里,一位老人已经等候多时。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看到谢年走过来,他站起身,笑容和蔼,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年少爷,您来了?”
谢年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拱手道:“沈老,您好,久等了!”
沈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发出了由衷的赞叹:“真是一表人才,帅得一塌糊涂,一塌糊涂。”
谢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这个人,你说他有钱他无所谓,你说他有才他也就笑笑,但你说他帅,那是真的说到他心坎里了。
他的目光落到旁边的一个黑色箱子上,话锋一转:“沈老,你这是?”
沈老站起身,走到谢年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的力道很轻,但谢年感觉到了一种分量,那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托付,沉甸甸的。
“年少爷,浮生半盏就交给你了。沈老头……该回家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还是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谢年,多说了一句:
“轶轶那丫头,很善良……她认定的人或事,爱认死理……”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谢年能感觉到沈老的话远没有说完,还有很多未尽之言藏在肚子里。
但沈老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迈步离开,背影消失在紫藤花架的尽头。
没有交接仪式,没有签字画押,没有任何繁琐的手续。
甚至连各类账本之类的材料,就随意地搁在亭子的石桌上,像是主人出门买菜前随手放的一样。
谢年站在亭子里,看着沈老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那堆材料,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有点重。
没那么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