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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林玄子

    最终,李牧被那些信徒打得重伤,狼狈地抬回了家。

    他的发妻王思看着鼻青脸肿的丈夫,又气又怕。

    王思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你不信就不信!”

    “以后不要再去了!”

    “你非要把自己弄死才甘心吗?”

    李牧坐在床边,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听到妻子的话,他沉默了许久,随后抬起头。

    “我就是想告诉他们。”

    “告诉谁?”王思问道。

    “告诉所有世俗之人。”

    李牧眼中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愤怒。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神明。”

    “他们供奉的,从来不是神。”

    “他们供奉的,是自己心里的贪欲。”

    “求财的,求财;求官的,求官;求子嗣的,求子嗣;怕死的,求长寿。”

    “他们烧香拜佛,不过是想从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那里,换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若真的有神,为什么我儿子死了?”

    王思沉默了,她的内心也是悲痛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孩子不在了。

    街坊邻居也曾劝李牧。

    “李牧,你这样下去,会下地狱的!”

    “地狱?”

    李牧却冷笑一声。

    “去就去嘛,怕什么?”

    “这人间还不是地狱?活着像牛马操劳一生,日复一日,不是地狱么?”

    “真下了地狱,就当丰富一下人生。”

    “放在油锅里炸,就当洗个澡,有什么了不起?”

    说到这里,李牧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我去他个老天!”

    “我的孩子光明磊落,和我一样敬奉神明,广善布施,对亲友仗义,从不做坏事!”

    “这样的人都要被神惩戒,那这还算是什么神?”

    这一番话传出去以后,李牧彻底成了西平城人口中的“疯子”。

    可奇怪的是,后来王思似乎用了什么办法,终于让李牧停止了公开亵渎。

    他不再当众辱骂神像,也不再跑到庙宇里闹事。

    但是,他的愤怒并没有消失。

    只是从嘴上,转到了心里。

    每一次路过庙宇,看见那些庄严肃穆的神像,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经骂了个遍。

    “有种来找我。”

    “单挑。”

    “你若真有本事,就来。”

    他甚至觉得,那些所谓的神灵应该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若神明真的能够窥探人心,那么便应该知道——

    他李牧从未真正低头。

    一日,雷雨大作。

    乌云压城,狂风卷过屋檐。

    一道道闪电划破天幕,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就在这样的夜里,王思突然发病。

    等李牧发现时,人已经倒在床边。

    他拼命呼喊,拼命请人。

    可是终究还是晚了。

    王思死了。

    那个陪伴他几十年的女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李牧呆呆坐在床边,屋外雷声滚滚,屋内却死寂一片。

    很久之后,他突然站了起来。

    披上一件蓑衣,冲进暴雨之中,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服。

    他仰着头,对着漆黑的苍穹疯狂大喊。

    “有种你劈死我!”

    “劈死我!”

    “快点!”

    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尽是疯狂与悲痛。

    “了却我一桩心事!”

    “就是你们这些牛鬼蛇神!”

    “你们愚弄世人!”

    “你根本就不存在,是不是!”

    雷声滚滚,却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暴雨不断落下。

    李牧站在雨中,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

    从那以后,他在街坊邻居眼中彻底成了一个离经叛道的人。

    谁家遇到什么不顺,都会避着他。

    有人说他不积口德。

    有人说他早晚遭天谴。

    还有人说他已经疯了。

    可奇怪的是,他在自己的典当铺里,对客人依旧客客气气。

    该修东西便修东西,该收钱便收钱,从不坑人。

    只有在涉及神明之事时,他才会露出那副让人畏惧的模样。

    又过了一段时间。

    李牧与一些亲友一起,去了山野之中,祭拜亡妻和孩子。

    山风吹过荒草。

    坟头的草木随风摇曳。

    李牧坐在坟前,手里提着一壶酒。

    他没有哭。

    只是静静看着远处的山。

    许久,他才低声说道:

    “到了六十岁,我才算活明白。”

    “我们这一生,和地上的虫蚁,田里的牲口,路边的杂草,空中的尘埃,又有什么区别?”

    “活着,无非就是消耗一点东西,再积攒一点东西。”

    “忙忙碌碌一辈子,最后还是归于尘土。”

    他灌了一口酒。

    苦涩的酒水顺着喉咙流下。

    “这一生,如同一场梦。”

    “大悲也罢,大喜也罢,最后都是离去。”

    “既然早晚都要走,那活着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山风没有回答。

    只有草叶沙沙作响。

    “一百年以后,这世上还会有谁记得我们?”

    “我拼了一辈子,什么都带不走。”

    “甚至连子嗣都没有留下。”

    李牧低头看着墓碑。

    “世上全是空欢喜。”

    “过了三代,又有谁会记得我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此卑微。”

    “被欺骗着活着。”

    “被压榨着活着。”

    “被愚弄着活着……”

    说到最后,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抓住愤怒,想要呐喊些什么。”

    “可如今……”

    李牧望着苍茫群山。

    “我仍然愤怒。”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快走!”

    李牧猛地回头。

    却见远处尘土飞扬,一群匪寇正在追杀几名路人。

    局势混乱之中,李牧也被卷了进去。

    他仓皇逃窜,几次险些丧命。

    刀光从耳边擦过,马蹄踏碎泥水。

    他一路跌跌撞撞逃进山林。

    最终,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山坳中,体力耗尽,昏倒在地。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

    屋内只有一张木床,一盏油灯,以及一名穿着灰袍的道人。

    道人盘坐在火炉旁,神色平静。

    “醒了?”

    李牧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道人淡淡说道:

    “贫道林玄子。”

    “是你救了我?”

    “山中路过,见你还有一口气,便顺手救了。”

    李牧沉默。

    林玄子没有回答,只是将一碗热水递给他。

    “先喝水。”

    李牧接过水碗。

    许久,他才低声问:

    “你是山中修行的道人,我问你世上真的有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