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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2章 回忆录(三)

    李三死后。

    徐花跟着小儿子李骏,母子二人住进李泽华家里的偏院。

    那偏院不大,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院墙也已经有些破旧,可徐花没有抱怨,年纪越来越大,仍旧每日帮忙一大家子做活。

    洗衣、做饭、打扫,只要能够帮上一点忙,她便不会闲着。

    李泽华夫妇看在眼里,也没半点尽孝的心思,而且徐花也闲不下来。

    直到有一年冬天。

    西平城连着下了几场冷雨,寒风从门缝里钻进屋子。

    徐花本就年老体弱,又长期操劳。

    一场风寒下来,病情越来越重。

    最初还能勉强下床,后来连水都端不稳。

    小儿子李骏守在床边。

    一遍遍喊着:

    “娘。”

    可徐花只是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仍然藏着某个人的影子。

    有时候。

    她甚至会突然问:

    “回来了吗?”

    李骏知道。

    母亲问的不是自己。

    而是那个从小便消失的哥哥。

    那个和自己同名的人。

    最终。

    徐花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她死的时候。

    手里仍然攥着一件旧衣物。

    仿佛临死之前,还在等一个永远没有回来的人。

    徐花的丧事办完之后。

    小儿子李骏的人生,也彻底发生了变化。

    程荷最终将他赶出了偏院,理由很简单。

    “家里不养闲人。”

    这句话落下时。

    李骏已经年近五十。

    他站在李泽华家的门外,身上只有简单的行李。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没有争吵。

    没有哭喊。

    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走。

    便再也没有回头。

    年近五十的李骏,重新开始谋生。

    他没有什么本钱,也没有什么靠山,只能凭着一双手吃饭。

    后来,他在西平城一家古玩店里找到了一份活计。

    做器物修复。

    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行当。

    一件破损的铜器、一幅残缺的古画、一件出现裂痕的玉器,在别人眼中可能已经毫无价值。

    可在修复师手里,却能够一点点恢复原来的模样。

    李骏很快便展现出自己的天赋。

    他手稳,眼准,更有一股旁人没有的耐性。

    别人修一件器物,嫌麻烦。

    他却能够坐在那里一整天。

    一点点打磨。

    一点点拼接。

    一点点修复。

    渐渐地,他的名声也传了出去。

    而命运似乎也终于在这个时候,给了他一点补偿。

    古玩店掌柜有一个女儿。

    已经三十多岁。

    因为天生不会说话,一直没有嫁出去。

    两人相处久了。

    彼此都觉得对方性情不错。

    于是,最终成了夫妻。

    没有轰轰烈烈,也没有什么山盟海誓,只是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反而比过去的那些争斗,多了几分真正的温暖。

    后来。

    两人有了一个儿子。

    取名——

    李桥睦。

    这个孩子的出生,让这个曾经被家族忽视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

    李骏开始更加努力地钻研古玩修复。

    靠着自己的手艺。

    从一个普通伙计,渐渐成为了店里的主事人。

    后来,他甚至自己接活。

    再后来,又开了属于自己的铺子。

    生意一点点做大,积蓄一点点增加。

    曾经那个连婚事都没有人愿意替他操心的男人,最终凭着自己的双手,在西平城真正站稳了脚跟。

    他有了自己的妻子。

    有了自己的儿子。

    也有了自己的产业。

    更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这本回忆册子后面,还有很长一段关于弟弟李骏的记载。

    那已经不再只是简单的家事。

    有他后来如何一步步在西平城站稳脚跟,有他如何靠着自己的双手置办家业,也有他这一生经历过的酸甜苦辣。

    其中有不少人生心得。

    有些话写得朴素,有些话甚至带着几分老人的唠叨。

    譬如做人不可欺人,得势不可忘本,贫困之时不要自暴自弃,富贵之后更不能忘记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

    还有许多他写给后人的教诲。

    字里行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

    只是一个普通人,用自己一辈子的经历,告诉后人应该如何做人,如何过日子。

    李骏没有细看,只是快速翻动着册页。

    一页。

    又一页。

    直到册子的最后。

    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最后一页的纸张,比前面的更加陈旧。

    边缘已经微微泛黄。

    甚至有几处被手指摩挲得发亮。

    而这一页,没有写什么家业,也没有写什么人生道理。

    只写着一篇悼文。

    悼念一个人。

    徐花。

    李骏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许久没有翻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徐花。

    这是母亲的名字。

    也是他记忆中最深的一道痕迹。

    哪怕已经过去了一百八十多年,哪怕那个世界早已沧海桑田,可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李骏依旧仿佛听到了记忆深处那一道声音。

    “小骏。”

    声音很轻。

    却仿佛隔着漫长岁月,穿过了生死。

    李骏深吸一口气,这才继续往下看。

    册子最后,弟弟李骏留下了一篇悼文。

    那是他在母亲去世多年以后写下的。

    字迹已经不像年轻时那般锋利。

    每一个字,都写得缓慢而沉重。

    “……”

    “母亲徐花,走了十多年了。”

    “如今想起来,恍如昨日。”

    “当初按照她临终前的嘱咐,在松村做完葬礼,我把她埋在了松村村口。”

    “那里没有什么风水宝地,也没有什么高大的坟冢,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我当时问她,为什么非要埋在那里?”

    “母亲只是说,她要守着村口。”

    “她说,那个以前走丢的孩子,如果有一天回来了,至少还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怕他不认识村子了,也怕他找不到家,她要守在那里。”

    看到这里。

    李骏的呼吸微微一滞,眼中泪水打转。

    他继续往下看。

    “可是母亲下葬以后,没有多久,坟土竟然变了颜色。”

    “看到那一幕,心里还是发寒。”

    “村里老人都说,这是大凶之兆。”

    “有人说,母亲死后心中有执念,魂魄不安。”

    “我知道,母亲死的时候,手里一直攥着一件小衣物。”

    “那是小时候哥哥穿过的。”

    “她一直没有放下。”

    “直到后来重新移墓,请人做法事,诵经超度,母亲的坟墓才算渐渐安稳下来。”

    李骏看到这里,眼眶已经有些发酸。

    他忽然想起赵峰说过的话。

    那一日,母亲徐花下葬之前,双眼不闭。

    手中死死攥着一件孩童的衣物。

    原来。

    那件衣物,真的一直存在。

    而且母亲一直带着。

    从他走失的那一天开始,一直带到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