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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4章 剖析格局

    郑森脸上一阵发烫,有点挂不住,偏过头低声道。

    “林城主倒是坦诚。”

    “本来就是实话。”

    林墨放下茶杯,语气渐渐沉下来,身子微微前倾,看着郑森的眼睛。

    “郑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今天看了校场,看了港口,想必心里也有数。郑家独霸闽海几十年的时代,过去了。”

    郑森猛地抬头,想反驳,可嘴巴张了张,又没说出话。

    想反驳什么?

    可是又能拿什么反驳?

    靠父亲当年的威名?可威名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炮打。

    林墨看着他紧绷的脸,也不逼他,放缓语气接着道。

    “但我林墨,从来没想过把郑家赶尽杀绝,也没想过独吞东海。不是我心善,是因为不值当。”

    他站起身,走到海图前,指尖点在辽东皮岛的位置。

    “郑公子你看,北边还有后金。佟养性的水师天天盯着长山岛、皮岛,皇太极肯定会大举南下的。人家是要入关,要亡我汉家天下,要让咱们汉人都做亡国奴。”

    “咱们都是汉人,守着东南这点海,自己人先斗个你死我活,斗到最后两败俱伤,鞑子打过来,谁去挡?最后便宜的是后金,遭殃的是百姓。”

    他转过身看着郑森,眼神清亮。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是郑家的儿子,不能背叛父亲。我不劝你反,也不劝你降。”

    “我只是想跟你说,闽海这点地方,不算什么。天下很大,辽东的仗还等着咱们去打。以后咱们不打仗,各守各的地盘,互通有无,一起盯着北边。”

    “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愿意来台湾,建港口、开荒地、练水师,我扫榻相迎。咱们一起把海疆守住,把百姓护住。”

    “不为别的,就为了汉家百姓,不被鞑子欺负,不被自己人盘剥。”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郑森坐在椅子上,浑身血液像是在烧,胸口堵了好几个月的郁气,像是突然被捅开了个口子。

    他从小就崇拜父亲,觉得父亲是纵横四海的大英雄,保境安民,威风八面。

    他也想做那样的人,骑大马,带大船,守海疆,让百姓都安居乐业。

    可越长大越失望。

    父亲忙着跟朝廷斗法,忙着加税盘剥,忙着跟林墨死斗,百姓流离失所他不管,工匠死伤他不在意,眼里只有地盘、银子、权势。

    他劝过,可父亲说他妇人之仁;二叔笑他胳膊肘外拐。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太心软,不懂乱世生存的道理。

    可今天林墨告诉他,不是心软不对,是父亲走歪了。

    守疆护民,才是根本。

    不是靠打打杀杀、盘剥百姓就能成英雄的。

    可……父亲怎么办?

    他是郑家的长子,郑家的继承人,总不能背着父亲,投靠父亲的对手。

    传出去,就是不忠不孝。

    郑森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心里天人交战,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林墨也不催他,端起茶慢慢喝,像是在给他时间想。

    过了好久,郑森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林墨深深一拱手,声音还有点发哑。

    “林城主深明大义,在下佩服。只是……家父那边,我不能说走就走。此事,容我回去想想。”

    “应该的。”林墨也站起来,点点头。

    “父子天伦,人之常情。”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台湾的大门随时为你开。就算想不通,咱们以后也尽量少动刀兵。百姓经不起折腾。”

    他亲自送郑森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郑森心上。

    “郑公子记住,咱们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彼此。是辽东的鞑子,是这乱世里,不让老百姓活的人。”

    郑森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拱了拱手,大步走了。

    他走得有点沉,背上像是扛了很重的东西。

    心里乱成一团麻,却又隐隐约约,有了点方向。

    郑森搭着回泉州的夜航船,一路站在船尾,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吹了一夜海风。

    船靠安平码头的时候,天刚擦黑,初冬的风裹着潮气,吹得人脸皮子疼。

    他刚下跳板,脚还没踩稳码头的石板,就听见一声暴喝从旁边炸起来。

    “哪来的人,站住!”

    郑芝豹带着四个亲兵,黑着脸堵在码头边,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凶神恶煞似的。

    郑森心里一沉。

    还是被二叔知道了。

    也是,自己偷偷离府,身边的人里未必没有二叔的眼线。

    “二叔。”郑森走过去,平平静静叫了一声。

    “你还知道叫我二叔?”

    郑芝豹上前一步,指着他鼻子,唾沫星子都喷到他脸上。

    “你小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啊!你爹进京前怎么跟我说的?让我看着你,好好在家读书理事。你倒好,偷偷摸摸跑台湾去了?还去见林墨那个仇人?”

    “说!你去干什么了?是不是吃里扒外,跟人家勾搭上了?”

    “二叔,说话注意分寸。”

    郑森皱起眉,往后退了半步,拂掉脸上的唾沫星子。

    “我去台湾,是去看看那边到底是什么光景,看看咱们到底差在哪。什么叫勾搭上了?难听不难听?”

    “难听?你都敢做还怕难听?”郑芝豹气得直哆嗦。

    “咱们郑家跟林墨不共戴天!死了那么多弟兄,这笔账还没算呢!你倒好,主动送上门去见他!你眼里还有没有郑家?还有没有你爹?”

    “仇仇仇!二叔就知道报仇!”

    郑森也压不住火了,声音提了上去。

    “除了报仇,你还会想点别的吗?”

    “你自己去泉州街上看看,去海边渔村看看!老百姓都活成什么样了?米价涨上天,税加了一层又一层,活不下去的人都往台湾跑!”

    “你不想想为什么?不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就知道打打杀杀!打了半天,好处没捞着,仇越结越深。有意思吗?”

    “你个小兔崽子,还教训起我来了?”

    郑芝豹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扇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