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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3章 曲终人未散

    演武的余响还在校场上空打着旋,淡青色的硝烟混着黄土被风卷着,漫过攒动的人群。

    百姓们意犹未尽地四散走开,三三两两勾着肩膀议论,唾沫星子横飞,嘴里翻来覆去都是“穿三甲”“一炮塌半墙”,脸上的骄傲劲儿藏都藏不住,像是自己亲手开的炮。

    郑森混在人流里,脚步发沉,靴底碾着地上的黄土,像是碾在自己心上。

    耳边还震着刚才火炮轰鸣的回音,眼前还晃着一百五十步外那面三层重甲靶——靶上的一个个圆溜溜的弹孔,边缘齐整,像是用尺子比着钻出来的,三层熟牛皮加两层铁板,愣是被对穿而过。

    他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微微泛白,指腹硌得生疼都没察觉。

    他不是没见过好火器。

    郑家有水师,有红夷大炮,有从倭寇手里缴来的鸟铳,他跟着父亲校场阅操,什么样的军械没见过?

    以前他总觉得,旁人说台湾火器厉害,都是夸大其词,是郑家水师一时大意才栽了跟头。

    可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什么叫代差。

    难怪澎湖一战,二叔带了那么多船,愣是连人家船边都摸不到。

    “郑公子,请留步。”

    一个声音从身后斜刺里冒出来,不高,穿透力却极强,清清楚楚钻进郑森耳朵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瞬间绷紧,后脊窜起一股凉意。

    缓缓转过身,身后站着个穿青色劲装的亲卫,腰挎直刀,肩宽背挺,站姿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眼神平和却锐利,像是早就盯着他了。

    “你认错人了。”郑森强装镇定,把头上的斗笠往下压了压。

    “我姓郑名福,泉州来的小商人,过来进货的。什么公子,不敢当。”

    那亲卫闻言笑了笑,也不拆穿,只是微微躬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家城主说了,郑公子远来是客,既然来了,何妨赴府一叙?都是汉家人,没什么好见外的。公子不必多虑,城主只聊家常,不谈兵戈。”

    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你是谁,我们一清二楚,别装了。

    郑森心里七上八下。

    原来他自以为藏得好,逛港口、钻工坊、混校场,神不知鬼不觉。

    合着人家早就盯上他了,任由他看了三天,直到演武结束才出来戳破。

    是不屑?还是……示威?

    郑森定了定神。

    怕什么?他林墨还能吃了自己不成?

    去就去。

    正好他也想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年纪轻轻就坐拥海岛、逼得郑家节节败退的林墨,看看他到底是三头六臂,还是普普通通一个人。

    “头前带路。”

    郑森沉声道,把斗笠摘下来,随手递给旁边的随从。

    既然戳破了,就没什么好装的。

    亲卫点点头,转身在前头引路。

    两人顺着校场旁的石板路往城里走,路上郑森低着头,余光扫过街边挑担的小贩、巡逻的士兵、拎着菜篮子的百姓,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安平的街道,百姓见了郑家兵丁都躲着走,铺子都要赶紧收摊子。

    可这里的兵丁路过小摊,还会笑着跟摊主打个招呼,顺手扔两个铜板买个窝头,一点骄横劲儿都没有。

    同样是守海疆的兵,怎么差这么多?

    不多时,到了城主府门口。

    跟安平郑府的高门大院、石狮镇门的气派完全不一样,城主府就是个两进的青砖院子,门楣不高,也没挂什么牌匾,门口两个卫兵站得笔直,见人过来,抬手敬个礼,也不上前盘问搜身。

    进了院子,院里种着几棵老榕树,角落里摆着几个兵器架,几个亲卫正在擦枪,动作整齐利落,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一点都不喧哗。

    进了二进院子就是书房,亲卫掀开门帘。

    “城主,郑公子到了。”

    “请进来。”

    里面传来个年轻的声音,清朗沉稳,听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带着一股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郑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墙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另一边墙上挂着巨大的东南海图,从辽东鸭绿江一直画到南洋爪哇,密密麻麻标着据点、航线、水深、港口,连暗礁都标得清清楚楚。

    林墨就站在海图前,一身素色青布常服,没穿官服,也没披甲,腰间也没佩刀,看着就像个读书的秀才。

    见他进来,转过身笑了笑,伸手让座。

    “郑公子请坐。刚沏的武夷岩茶,尝尝。福建过来的,想必公子喝得惯。”

    他亲自端了杯茶过来,放在郑森面前的小几上,指节修长,动作平稳,没有半点一方诸侯的架子。

    郑森坐着没动,盯着林墨的眼睛,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硬气。

    “林城主既然早就知道我是谁,何必装了三天才揭破?我私自入境,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林城主这么绕弯子,不觉得掉价?”

    林墨闻言笑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摇摇头。

    “郑公子说哪里话。台湾不是龙潭虎穴,你也不是奸细。不过是来看看风土人情,看看市井营生,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林墨还不至于小气到连人看看都不行,更不至于拿个晚辈做文章。”

    他说得云淡风轻,郑森反倒愣了。

    他本来预设了好几种局面:扣人质要挟父亲、当众羞辱自己、或是拿他换通商好处。结果人家就……请他喝茶?

    “林城主就不怕……我是来刺探火器机密的?”郑森忍不住又问一句。

    “刺探?”林墨抬眼笑了,指尖往窗外指了指。

    “港口、工坊、校场,公子这三天都逛遍了?能看明白的,都是皮毛。真正核心的东西,公子看不到,也带不走。”

    “再说了,就算公子全看明白了,回去告诉令尊大人,令尊大人就能照着造出来?”

    这话不重,甚至带着点笑意,却像针一样扎了郑森一下。

    确实,就算把图纸放他面前,郑家也造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