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2章 郑森见闻

    整整一天，他走遍基隆的大街小巷。

    他亲眼看到，这座繁华的海港城市，没有沿街乞讨的乞丐，没有冻饿待毙的流民，没有恃强凌弱的兵痞，没有敲诈勒索的官吏。

    入夜之后，街巷灯火有序，巡逻兵丁沿街巡查，脚步轻柔、纪律严明，只维持治安、不扰民滋事。

    商铺正常营业，百姓从容出行，整座城池安稳祥和、夜不闭户。

    反观安平、泉州，每到夜晚，水师兵丁醉酒闹事、砸铺抢物是常态，百姓入夜便闭门不出，街巷萧条冷清、人心惶惶。

    第二天一早，郑森专程前往城西的火器院外围。

    他深知，郑家水师屡战屡败，根源就在于火器技术、工坊管理的巨大差距。

    他想亲眼看看，台湾的火器工坊，到底强在何处。

    火器总院高墙林立、岗哨森严，戒备无比。

    高墙之内，终日传来整齐有序的打铁声、听得出来，工坊生产井然有序、效率极高。

    午时工匠休工，一排排工匠身着整洁工装，有序列队走出工坊，彼此谈笑风生、氛围融洽。

    没有郑家工坊工匠的萎靡麻木、惶恐畏缩。

    郑森借机拉住一名打杂杂役，递上一枚铜板，轻声询问工匠待遇。

    杂役坦然答道。

    “普通学徒每月五百文工钱，包吃包住、衣食无忧；熟练工匠月薪一两半以上，手艺精湛者另有重赏、年终分红。城主常说，工匠是兴业根本，从不亏待匠人，更不会随意打骂、克扣薪资。大家干活有劲，自然效率高、进度快。”

    郑森闻言，默然不语。

    他太清楚郑家工坊的现状，工匠薪资微薄、劳作繁重，工匠们怨声载道、敷衍了事更是常态。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第三天，郑森前往基隆大船坞与通商码头。

    东海之畔的船坞之内，十二艘千料巨舰的龙骨整齐排布，数百名工匠带着手下人分工协作、造船进度稳步推进。

    通商码头之上，荷兰、西班牙、日本、南洋各国商船有序停靠，万国贸易往来繁盛。

    这一刻，郑森彻底打破了所有固有认知。

    这里根本不是郑家口中“贼寇盘踞的蛮荒荒岛”，而是武备强盛的一方盛世乐土。

    三日见闻，层层叠叠涌入郑森心底，让他彻夜难眠。

    他躺在客栈床榻之上，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同样是割据一方的海上势力，同样身处乱世争霸的格局之中，选择不同、格局不同、本心不同，最终的结局，必然天差地别。

    他坚守多年的认知、崇拜多年的父辈、认可多年的家族道义，在亲眼所见的真相面前，轰然崩塌。

    满心的困惑、迷茫、怅然、无力，交织在一起，填满了他年轻的心房。

    他终于明白，郑家的衰落，从来不是外因所致，而是自作自受、自取灭亡。

    林墨的崛起，也从来不是侥幸，而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就在郑森心绪纷乱、满心怅惘之际，他从客栈百姓口中得知，第四日清晨，基隆城北校场将举行公开演武，全城百姓均可自由围观，观摩台湾新军的操练与火器试射。

    郑森心中一动，当即决定前往观摩。

    他想亲眼看看，支撑起这片盛世土地的军队，该是什么模样。

    次日天刚蒙蒙亮，城北校场周边就已经人山人海。

    基隆的百姓扶老携幼、结伴而来，人人面带期待、不少人早早占据有利位置，等候演武开始。

    没有强迫围观，没有官府施压，百姓皆是自发前来，满心骄傲地观看自家军队的操练。

    郑森随着人流，一路往前，凭借身形轻便，挤到了人群最前方，站在了视野最好的位置，能够清晰看清整个校场的一举一动。

    宽阔的校场之上，数千名台湾新军列阵肃立。

    甲胄鲜亮整齐、兵刃寒光凛冽，士兵个个身姿挺拔、伫立在校场之中，纹丝不动。

    晨风掠过校场，吹动军旗猎猎作响，整支军队肃杀庄重。

    将台之上，林墨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静静伫立。

    随着一声令旗挥动，演武正式开启。

    步兵方阵迅速变换阵型，三排轮射阵型瞬间成型，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

    “砰砰砰——！”

    密集清脆的枪声骤然响起，三排火枪兵交替射击、无缝衔接，节奏稳定，没有丝毫卡顿失误。

    百步之外的木质靶标，接连被精准命中，木屑飞溅。

    围观的人都清楚，这要是上了战场打在人身上，威力肯定不小。

    围观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人人面露振奋与骄傲。

    站在最前方的郑森，瞳孔骤缩。

    他常年接触郑家水师，深知旧式鸟铳的弊端。

    可眼前台湾的新式燧发枪，百步之内精准致命、火力连绵，完全是碾压式的代差优势。

    若是两军对垒，郑家旧式火器军队，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会被单方面碾压。

    还未等他平复心绪，场中传令声再次响起。

    “三代枪试射！目标一百五十步，三层甲靶！”

    一名精锐火枪兵单膝跪地、举枪瞄准，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砰！”

    一声清亮的枪响划破长空，子弹极速破空而出。

    远处负责报靶的士兵快步上前，高声呼喊。

    “命中靶心！一百五十步距离，三层重甲完全贯穿！”

    震天的欢呼声再次响彻校场。

    郑森浑身冰凉、心神巨震。

    一百五十步贯穿三层甲，这样的威力、精度、射程，是郑家所有火器穷尽数年之力，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郑家水师惨败，绝非偶然，而是实力的绝对碾压。

    紧接着，重型火炮试射正式开启。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大地微微震颤，炮弹破空而出，精准命中远处的土石壁垒。

    坚固的土墙瞬间炸裂崩塌、碎石飞溅，威力骇人、震慑全场。

    这一刻，郑森彻底看清了双方的差距。

    少年伫立人群之中，望着校场上威武严明的强军，望着台下安居乐业的百姓，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心中所有的迷茫彻底消散，终于看清了乱世真正的大势，也看懂了郑家注定衰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