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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0章 心起疑云

    随后,熊文灿伏案提笔,反复斟酌字句,写下了一份滴水不漏的奏折。

    奏折之中,他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先细数郑芝龙罪责,下令其限期撤除所有私卡、整改吏治、罚俸半年、戴罪立功;再点出邹维琏行事操切、弹劾言辞过激、激化地方矛盾,责令其静心履职、安抚地方,不得肆意构陷。

    除此之外,他特意加上了一段至关重要的建言:台湾林墨数年坚守海疆,牵制海盗、稳固东南,于民有利。

    这份奏折可谓是完美拿捏了朝堂平衡。

    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后,正被党争吵得头昏脑涨的崇祯帝一眼看中,当即朱笔批复,全盘准奏。

    旨意传回福建,邹维琏满心委屈却无可奈何,只能强忍怒火整改履职;而远在安平的郑芝龙,接到旨意的瞬间,当场勃然大怒。

    “好一个熊文灿!好一个老狐狸!”

    郑芝龙一把将朝廷旨意摔在桌案上,指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收了我五万两重金,转头就给我各打五十大板!”

    郑芝豹站在一旁,也是满脸憋屈,咬牙道。

    “大哥,这老东西太不地道!拿了好处不办事,还反过来拿捏咱们!要不咱们给他找点麻烦,让他知道咱们郑家不是好欺负的!”

    “胡闹!”郑芝龙厉声呵斥,眼神阴沉。

    “眼下满朝文武都盯着闽海局势,熊文灿是朝廷钦差,咱们动他分毫,就是谋逆作乱,现在万万不能冲动。”

    他沉吟片刻,迅速冷静下来,沉声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朝堂舆论。你留守安平,严加整顿水师,约束部下不得惹事生非。我亲自带十万两白银进京,这次一定要把邹维琏挤走,扭转朝堂风向!”

    郑芝豹连忙应声领命,全力留守打理家事。

    郑芝龙不敢耽搁,次日一早就带着重金、随从,匆匆北上京城,奔赴朝堂打点关系。

    此刻的郑家众人,尚且只看到眼前的责罚与屈辱,没人知晓,熊文灿送出的那则密讯。

    没过两日,“朝廷拟调郑芝龙驻守两广、调离福建”的消息,悄然传到了安平郑府。

    郑芝龙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浑身冰凉、如遭雷击。

    他盘踞福建沿海数十年,所有家族底蕴全在闽地。

    一旦调任两广,看似升官晋级,实则是被连根拔起,脱离自己经营半生的大本营,沦为无根浮萍,彻底失去割据闽海的资本!

    巨大的恐慌瞬间笼罩整个郑家,让整个郑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与危机之中。

    郑芝龙北上入京、郑芝豹驻守水师无暇他顾,偌大的安平郑府,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人管束的日子里,年仅八岁的郑森,心中积压已久的迷茫与压抑,彻底爆发开来。

    年少的郑森,无比崇拜父亲郑芝龙。

    在他的认知里,父亲是纵横东海、镇守海疆的盖世枭雄,以一己之力安定闽海、抵御海盗,护一方百姓平安,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无数次立志,长大后追随父亲,整顿水师、肃清海疆、造福万民。

    可随着这一年多跟父亲身边的观察,这份崇拜,一点点被现实碾碎,只剩下满心的失望与困惑。

    这一年,他亲眼看着父亲为了填补贸易亏损、稳固家族势力,一次次加征商税、层层盘剥沿海商户与百姓。

    他也亲眼看着二叔郑芝豹莽撞自负、急功近利,为了扳回战局、盗取技术,派遣死士潜入台湾,最终偷来一堆假图纸,耗费无数银两,最后却将所有罪责推到底层工匠身上。

    郑家上下,只剩下争权夺利、恃强凌弱。

    朝堂党争不休,郑家深陷其中。

    郑家的根基,正在一点点腐朽、崩塌,江河日下的颓势,郑森看得一清二楚,却无力改变。

    他数次直言劝谏父亲,善待百姓、潜心发展,可换来的,永远是父亲的斥责与否定。

    “乱世争霸,妇人之仁最是致命!不狠不足以立威,不贪不足以养兵!”

    这是郑芝龙最常对他说的话。

    二叔更是直言不讳,骂他心软懦弱、胳膊肘往外拐,一味同情百姓,根本不懂乱世生存的法则。

    满心赤诚无人理解,眼见乱象无力挽回,郑森的心里,压抑得快要窒息。

    与此同时,关于台湾的种种传闻,源源不断传入安平。

    人人都说,台湾基隆、台中两地,百姓安乐,商贸繁华。

    那个曾经被郑家污蔑为“海寇盘踞的蛮荒荒岛”,如今俨然成了乱世之中的一方乐土。

    虽然,郑森曾随郑芝豹前往台中谈判,彼时行程仓促、只在城主府短暂停留,从未真正踏足台湾的街巷、所见所闻皆是皮毛。

    如今听闻万千百姓的交口称赞,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林墨,一个没有家族底蕴、没有朝堂根基,仅凭一己之力,何以能在短短数年之间,将一座蛮荒海岛,治理得远超富庶闽地?那些传闻,是百姓夸大其词,还是句句属实?

    强烈的好奇心与求证欲,让郑森下定决心,亲自走一趟。

    他要抛开所有偏见与传言,用自己的眼睛,亲眼看看真实的台湾,看看这片被世人称颂的新生土地,到底是什么模样。

    趁着府中无人管束的空档,郑森褪去锦衣华服,换上一身普通的粗布长衫,带上了两个随从化身成一名寻常的闽南客商。

    他给自己取了化名“郑福”,低调又普通,不易引人注意。

    随后,他悄悄取了些许碎银,避开府中下人,独自赶往泉州港口。

    此时的泉州港,萧条冷清,不复往日繁华。

    不少商船畏惧郑家重税,早已不敢在此停靠,仅剩几艘小型民间渔船、商贸船,往来于闽台之间,搭载客商与流民。

    郑森混在一群普通商贩之中,交钱登船,低调隐匿在人群里。

    船上二十余人,大多是前往台湾进货的小商人,还有大半是走投无路、拖家带口投奔台湾的闽地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