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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9章 熊文灿入闽

    深冬,福建福州的海风裹挟着刺骨的湿寒,吹遍整座城池。

    闽地历经地震洪灾,遍地萧条,街巷里少见热闹,处处透着民生凋敝的破败感。

    两广总督熊文灿奉旨入闽查案的消息,早在三天前就传遍了福州、安平两地,成了闽海官场最热议的大事。

    福建巡抚邹维琏,足足等了近一月,早已心急如焚。

    他手握厚厚一摞弹劾郑芝龙的罪证,从私设关卡、到纵容部下劫掠近海商船、拥兵自重架空官府。

    他为官刚正,最看不惯郑芝龙以海寇出身割据闽海,把福建沿海当成自家私地,一手遮天。

    熊文灿的官船缓缓靠上福州码头时,邹维琏带着一众府县官员,早早列队等候。

    凛冽的海风刮得官袍猎猎作响,他身姿挺拔、面色肃穆,满心都是整顿闽海乱象的期许。

    “熊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邹维琏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愤懑。

    “闽海乱象经年不散,郑芝龙跋扈妄为、祸乱地方,下官屡次弹劾无果,今日总算盼来大人主持公道!”

    熊文灿身形微胖,一身锦缎官袍衬得气度沉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看不出半点喜怒。

    他抬手虚扶一把,慢悠悠开口。

    “邹巡抚不必心急。本官奉旨专程入闽,必定秉公处置,绝不偏袒任何一方。咱们入城详谈。”

    看似秉公执法,实则熊文灿心里早已算清了全盘账。

    他深耕官场多年,老谋深算,最懂朝堂制衡之道。

    临行前崇祯皇帝的秘旨说得通透:不求究罪到底,只求稳住局势,切勿逼反郑芝龙,也不能纵容地方割据。

    在他眼里,郑芝龙是一把双刃剑。

    此人手握数万水师、掌控闽海航道,虽然嚣张跋扈、祸乱民生,却能震慑近海海盗、是朝廷暂时离不开的海防屏障,动之则闽海必乱。

    可若是一味纵容,任由其势力坐大,彻底垄断闽海,日后更难制衡。

    而台湾的林墨,又是另一股关键势力。

    短短几年时间,兵强民富、根基稳固,已然成为东南不可忽视的新生力量,更是天然制衡郑家的最佳棋子。

    一进巡抚衙门,邹维琏便迫不及待地将所有证据尽数搬出,铺满了整张公案。

    他逐条细数郑芝龙的罪状,言辞激昂,恨不得立刻将郑芝龙革职查办、押解进京。

    熊文灿端着热茶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嘴上说着“属实过分”“罔顾国法”,心里却半点波澜没有。

    这些罪状朝野皆知,若朝廷真想严惩,根本轮不到他千里迢迢来闽调停。

    这边邹维琏忙着举证控诉,另一边安平郑府的加急使者已经连夜赶赴福州。

    带队的正是郑芝豹,他深知此次弹劾事关郑家根基,半点不敢懈怠,连夜押送四口厚重的实木大箱,悄悄住进了熊文灿下榻的驿馆。

    夜深人静,驿馆密室之内,郑芝豹态度谦卑,将一张烫金礼单双手奉上,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意。

    “熊大人初临闽地,一路辛苦。我家大哥感念大人为国操劳,备了一点薄礼,权当为大人接风洗尘。”

    熊文灿扫了一眼礼单,眼底微光一闪。

    箱中金银元宝、南海珍珠、上品貂皮、百年人参琳琅满目,粗略估算价值不下五万两,妥妥的重金厚礼。

    他故作推辞,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本官奉旨办案,当秉公持正,岂能私受馈赠,坏了朝廷规矩?郑将军的心意,本官心领,礼物还请速速带回。”

    郑芝豹早有准备,笑着把礼单按在桌上,语气诚恳。

    “大人说笑了,这只是地方乡绅的一点土特产,算不上贿赂。我大哥忠心为国,镇守闽海多年,从未有过半分异心。”

    “此番与邹巡抚心生嫌隙,纯属私人误会,还望大人明察,在朝堂之上为我郑家分辨几句,平息这场风波。日后但凡大人有任何差遣,我郑家水师必定全力相助!”

    几番推让过后,熊文灿才“勉为其难”收下厚礼,轻叹一声故作无奈。

    “罢了,既然郑将军兄弟如此赤诚,本官便不再推辞。你放心,郑家镇守海疆有功,本官心里有数。邹巡抚行事操切、过于严苛,本官自会从中调和,不会让郑家平白受冤。”

    郑芝豹闻言大喜过望,再三道谢后匆匆返程,自以为重金已经买通钦差,此次危机定然迎刃而解。

    可他一走,熊文灿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冷笑。

    五万两白银,就想让他彻底倒向郑家、帮着扳倒邹维琏?未免太过天真。

    他混迹官场数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左右逢源、两头取利,绝不会把自己绑在任何一方的战车上。

    他随即唤来心腹密探,低声吩咐。

    “即刻给台湾林墨传信,无需走官方渠道,私下密送即可。告知他,本官已掌握郑家私设黑税、盘剥商旅的全部实证,此番定不会任由郑家肆意妄为。”

    “另外透个关键消息:朝中已有重臣提议,调郑芝龙出任两广守备,将其调离福建。此事虽未敲定,但已是朝堂热议的定调方向,让他早做准备。”

    心腹微微一愣,低声询问。

    “大人,此举不妥?咱们既收了郑家厚礼,又暗中示好台湾,两头讨好,若是败露,怕是有损官声。”

    “你懂什么。”熊文灿淡淡开口,眼神通透老道。

    “郑芝龙盘踞闽海多年,强行拔除必生大乱,朝廷肯定不愿看到;林墨势起东南,兵精粮足、是未来东南海疆的关键。我卖林墨一个人情,日后闽粤台三地通商、海防联动,皆有便利。”

    “更重要的是,让郑芝龙、邹维琏、林墨三方互相制衡、互相牵制,谁都无法一家独大,最后所有主动权,都握在朝廷、握在我手里。这才是长久立足的为官之道。”

    心腹瞬间恍然大悟,连忙领命退下,连夜赶往台湾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