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1章 归帆投新主

    张老二脸上的兴奋褪去，也露出无奈。

    “这也是我犹豫的地方。郑家如今虽被朝廷打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福建的根基还在，真要盯上我们，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而且谁也说不准，万一朝廷哪天和郑家和好了、收手了，我们这些半路倒戈的人，就成了两头不讨好的异类，到时候无处容身。”

    两难的抉择，再次困住了几人。

    四人相对无言，只剩窗外呼啸的寒风，裹挟着海浪声，声声扰心。

    良久，王福顺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挣扎。

    “再观望一阵子。现在局势太乱，赌不起。一家老小的性命身家，不能贸然押上去。”

    众人纷纷点头，无人反驳。

    可观望，从来都只是拖延，不是出路。

    接下来的半个月，现实的打压接踵而至，彻底打碎了所有人的侥幸。

    官府的稽查越来越严，郑家的庇护彻底失效。

    但凡挂靠郑家的商船，出港必查、卸货必罚，大大小小的苛捐杂税层层叠加，无数老船主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被一点点榨干。

    王福顺的日子，更是一日难比一日。

    家中三个儿子、孙辈老小、七十岁老母，全家十几口人，全靠三艘海船养活。

    往年跑一趟南洋，赚的钱足够全家半年开销，如今接连被罚，账房早已空空如也，家中积蓄彻底见底。

    这天傍晚，儿子王小虎急匆匆冲进茶馆，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哭腔。

    “爹！不好了！县衙的差役又来了！说咱们往年偷税漏税，要补交八百两税款，今夜不交，明天就封了咱们的商号，扣了咱们的船！”

    “八百两？！”王福顺浑身一颤，气血上涌，差点栽倒。

    “上个月刚罚了五百两，这个月又要八百两？咱们小门小户，哪里还有银子可交？！”

    “没办法啊爹！”王小虎急得眼眶发红。

    “再耗下去，咱们不仅要破产，怕是还要坐牢！”

    王福顺僵在原地，望着港口里静静停泊、早已落满灰尘的三艘海船，心如刀绞。

    跑海半生，风里来浪里去，数次死里逃生，从未这般绝望过。

    沉默良久，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鬓角，王福顺终于咬碎牙关，下定了决心。

    “小虎，你去乡下，把你娘、媳妇、孩子全部接去深山老宅暂住，千万别留在泉州。”

    “我今夜就带三艘船，去台湾。”

    王小虎一愣：“爹，您真要……”

    “没得选了。”王福顺闭上眼，声音沙哑，满是无奈与决绝。

    “留在泉州，全家死路一条。去台湾，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老了，不怕赌，只求给家里老小，留条活路。”

    当夜，月黑风高，海浪滔滔。

    王福顺带着三艘满载瓷器、茶叶的海船，悄悄驶出死寂的泉州港，避开郑家巡查快船，一路向东，朝着台湾基隆港驶去。

    船行一夜，海风凛冽，王福顺站在船头，彻夜未眠。

    心底的愧疚、忐忑、不安，交织缠绕。

    他跟着郑家二十年，从一无所有的小船伢子，到如今坐拥三艘海船的船主，是郑家给了他起家的机会。

    如今危难之际转身离去，实属忘恩负义。

    可愧疚归愧疚，性命与生计，才是普通人的立身根本。

    天亮时分，远方海平面上，终于浮现出基隆港的轮廓。

    看清港口景象的那一刻，王福顺和船上所有水手，全都看呆了。

    相比于泉州港的冷清死寂、人心惶惶，基隆港千帆林立、樯橹如云，一派热火朝天的繁盛景象。

    挂着大明旗号、荷兰三色旗、西班牙旗帜的商船，密密麻麻停靠在码头，进港出港井然有序，丝毫没有混乱拥堵。

    岸边炮台整齐森严，士兵铠甲鲜亮、军纪严明，来回巡逻，身姿挺拔。

    码头之上，搬运工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商号林立、商贩云集，吆喝声、号子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港口集市里，香皂、香水、樟脑、精制布匹等新奇货物琳琅满目，往来客商络绎不绝。

    没有敲诈勒索的差役，没有蛮横跋扈的水师，没有层层盘剥的苛税。

    安稳、规整、繁盛，这是如今整个闽粤港口，都看不到的景象。

    “船主，咱们到岸了。”大副站在一旁，满脸震撼。

    “这台湾港，比泉州、厦门热闹百倍！哪里是什么蛮荒海岛，分明是东海最繁盛的贸易码头！”

    王福顺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暖意的海风，紧绷了数月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船只稳稳靠岸，立刻有身着整齐制服、态度谦和的港务小吏登船查验，没有刁难、没有勒索，语气平和有礼。

    “船主何处而来？船上所载何物？是否要挂靠本港安民府名册，登记通商？”

    王福顺连忙拱手，压下心底的紧张。

    “在下泉州船主王福顺，载瓷器、茶叶通商，愿挂靠安民府名下，长久往来台海、南洋贸易。”

    “甚好。”

    小吏笑着点头，随即清晰告知所有规矩，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登记流程简单，只需报备船号、货量、人员名册，缴纳三成法定关税即可入册。”

    “入册之后，可享受本港所有通商福利。”

    “最重要的是，本港特色货品香皂、香水、精制樟脑，所有挂靠商户优先拿货，进价低于市面一成，不限货量、不限频次。”

    王福顺彻底愣住了。

    他跑海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公道透明的规矩。

    没有强制抽成、没有人情打点，所有规则摆在明面上，清清楚楚。

    “就……就这些？没有别的规矩？不用额外孝敬？”

    王福顺还是不敢置信，再三确认。

    小吏爽朗一笑。

    “这位船主放心，我安民府通商，最讲公道规矩。但凡在册商户，依法纳税、安分经营即可，无人敢私下盘剥、肆意刁难。若是有人违规索贿，可直接上告港务署，即刻严惩。”

    这一刻，王福顺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