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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0章 市井彷徨
郑家遍布东南沿海的商业版图,瞬间遭遇雷霆重击。
商号被封、货栈被抄、船只被扣、人马被抓,往日横行海上、无人敢惹的郑家势力,一夜之间处处碰壁、人人自危。
而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台中城主府内,一片风平浪静。
林墨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案,听着吴风的实时禀报,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不见欣喜,不见张扬。
“城主,邹维琏、熊文灿已经全面动手。郑家闽粤产业大半停滞郑芝龙如今焦头烂额,整日在安平府救火,根本无暇顾及台海局势。”
吴风语气轻快,满是笃定。
林墨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桌上的东南海图,声音平静沉稳。
“证据不要断,每隔三日,递一批新的过去。”
“不用挑致命大案,就挑那些走私漏税、私设关卡的细碎罪证。让官府一直有案子可查,让郑家一直有麻烦要扛,让他抽不出精力对付我们。”
他要的从不是一朝一夕的决胜,而是温水煮蛙的慢性绞杀。
“属下明白!”吴风躬身应下。
林墨抬眼,望向窗外繁忙的台中港口,眸底闪过一丝深意。
“接下来,轮到我们挖根基了。”
泉州港,望海楼茶馆。
这里是闽地海商、船主、水手的聚集地,数十年来,日日座无虚席、喧闹不休。
跑海的汉子们在这里谈航线、定货价、聊风浪、议行情,是整个泉州最鲜活、最热闹的地方。
可如今,茶馆里冷冷清清,炉火微弱,热茶很快就凉透了。
零星坐着几个老船主,个个眉头紧锁、面色愁苦,桌上的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无人有心思饮茶闲谈。
靠窗一桌,坐着四个在闽海跑了十几年的老牌船主,都是早早投靠郑家、靠着郑家庇护讨生活的老人。
领头的王福顺,今年五十四岁,黝黑的脸膛刻满海风与岁月的纹路,手掌厚茧丛生,是实打实靠力气、靠胆子闯海半生的老江湖。
他这辈子,三艘海船、一大家子老小,全都挂靠在郑家名下。
早年海匪横行、官府盘剥严苛,是郑芝龙给了他们一条安稳跑海的活路。
为此,王福顺年年上交高额保护费、抽成税,对郑家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可今年,一切都变了。
“噗——”
王福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揉着眉心,声音沙哑低沉。
“我那顺安号,上个月从南洋满载而归,刚入泉州港,直接被税司扣住。说我夹带私货、偷税漏税,一口气罚了两千两银子,半船货直接没收。”
“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世道?往年一模一样的货、一模一样的航线,年年平安无事,今年就成了违禁走私?”
旁边的张老二跟着叹气,满脸苦色。
“我更惨。我那艘小货船,就拉了点家常杂货、南北布料,压根不值几个钱。闽安水师的人登船就搜,硬扣我一个私通海寇的罪名。”
“最后掏光家底凑了五百两银子,才把船赎回来。这一趟跑下来,一分钱没赚,倒贴几百两,要是再跑两趟,恐怕家底都要被掏空。”
第三个船主老李压低声音,满眼忌惮。
“说到底,都是郑家连累的。邹巡抚现在铁了心要办郑家,只要是挂靠郑家的船、跟着郑家吃饭的人,不分青红皂白,一律严查、重罚。”
“郑家如今自身难保,根本顾不上我们这些底下人。以前出事,郑家一句话就能摆平,现在我们求遍郑家管事,半点用没有。”
这话一出,四人皆是沉默,心头沉甸甸的。
他们都是底层海商,没有通天手段,一辈子依附强权生存。
早年依附郑家,是为了安稳求财;如今依附的大树将倾,他们最先遭殃,进退两难。
继续跟着郑家,朝廷严查不止,罚款、扣船、抓人成了常态,辛辛苦苦跑海赚的血汗钱,尽数填了官府的窟窿,稍有不慎,还会被安上私通乱臣的罪名,株连全家。
可若是背弃郑家,郑芝龙睚眦必报、心狠手辣,在福建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拿捏他们这些小小船主,简直易如反掌。
死寂之中,张老二左右张望一圈,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开口。
“诸位老哥,我听说……最近不少船主,都悄悄跑去台湾挂靠了。”
“台湾?”老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迟疑和忌惮。
“那不是林墨的地盘吗?投靠他,岂不是通寇谋逆?风险太大了!”
“那都是老黄历了!”张老二连忙摆手,急忙解释。
“你们消息太闭塞了!林墨早就被朝廷招安了,如今是正经的台湾守备、奉旨守台、名正言顺!”
“现在台湾港口全面开放,专门接纳咱们这些被郑家连累、被官府打压的海商。只要挂靠安民府,登记入册,就能走荷兰、西班牙的护航航线,整个南洋、外海航线畅通无阻!”
“最关键的是利润!台湾的香皂、香水、精制樟脑,都是南洋、日本的爆款紧俏货,供不应求。只要挂靠台湾,就能优先拿货,拿货价还比市面低一成。”
“税更是良心!只收三成正税,没有保护费、没有层层盘剥,一趟跑下来,利润比跟着郑家跑航线,还能高出两三成!”
一番话,听得众人心头巨震,眼神纷纷亮了起来。
三成税、优先拿货、外海护航、无人欺压……这每一条,都是如今福建港口不敢想象的好事。
王福顺心脏狠狠一跳,压下心底的躁动,依旧谨慎问道。
“可郑家那边怎么办?咱们都是跟着郑家的老人,骤然倒戈,郑芝龙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船能走,可家眷、老宅、田地都在泉州,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这是所有海商最大的顾虑。
他们靠海吃海,根基家业都在福建,世代居住于此,根本不敢轻易彻底背弃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