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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2章 长岛疲兵
九月十二,长山岛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北岸主炮台的胸墙后面,刘二黑斜靠在土堆上,手里攥着半块硬得硌牙的杂粮饼,嚼了半天都没咽下去。
他眼睛半眯着,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沾着灰和火药渣,像是随时能睡过去,可远处海面上传来一声炮响,他又猛地睁开眼,手下意识就握住了枪柄。
“又他妈瞎打一炮。”
刘二黑啐了一口,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干得他直伸脖子。
旁边的陈大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粗布擦枪管。
枪管被擦得锃亮,映着他消瘦的脸。
他手上有道划伤,是前几天搬炮弹划的,泡了海水有点红肿化脓,他也没当回事,就用布条随便缠了缠。
“算上今天,九天了。”陈大闷声说。
“佟养性是不打算硬冲了,就想耗死咱们。”
可不是嘛。
自从夜袭弹药库失败之后,佟养性就像换了个人,再也不喊着“踏平长山岛”了。
他把一百多艘船分成三拨,白天轮番上阵袭扰——一波冲半个时辰,不管死伤多少,到点就退,下一波立刻接上,不让守军吃饭、不让守军歇气。
夜里也不消停,隔一个时辰就对着岸上轰几炮,有时候派十几个人的小股队伍摸哨,打两枪就跑,折腾得守军整夜整夜睁着眼,刚合上眼就得跳起来。
“昨天三排的小王,站哨站着站着就睡着了,一头栽到胸墙下面,脸都擦烂了,牙都掉了半颗。”
刘二黑哑着嗓子笑,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要不是我听见动静踹了他一脚,指不定被流弹打着。”
陈大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后半夜,东边暗炮台那边,一个新兵打了个盹,后金的摸哨都摸到炮台跟前来了,刀都拔出来了。
幸好刘二黑夜里查岗,抬手就是一枪,正中那人心口,不然那座暗炮台说不定就丢了。
事后那新兵吓得直哭,说自己实在太困了。
没人怪他。
九天九夜,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
炮一响就得弹起来,端枪瞄准,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谁都熬不住。
岛上风大,咸得齁人,干粮就着海水味,吃下去就闹肚子。
病号一天比一天多,伤风的、拉肚的、烂脚的,加起来快两百人了,比战死的还多。
“弹药倒是还够。”
刘二黑伸手敲了敲旁边的弹药箱,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是人熬不住。这么耗下去,不用建奴打,咱们自己先垮了。”
陈大抬起头,望向海面。
雾气里,后金的战船影影绰绰,沿着岛边慢悠悠地晃,像一群围着猎物打转的狼。
他忽然想起刚上岛的时候,觉得岛上有炮有枪,守着还不容易。
现在才知道,打仗从来不是光有枪就行。
熬人,才是最狠的。
“刘哥,你说……咱们能熬到援军来不?”陈大轻声问。
“能。”刘二黑说得很肯定,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基隆那边出事了,本岛压力也大,援军能来多少?什么时候来?
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何嘉年从指挥所走过来,身上的甲胄沾着泥,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扫了一眼阵地上的士兵,扯着哑嗓子喊。
“弟兄们都精神点!夜里给建奴整点热闹的!他不是不让咱们睡吗?今儿晚上,咱们也让他尝尝,整宿睡不着的滋味!”
士兵们都抬起头,疲惫的眼里,多少燃亮光。
总这么被动挨打,也该还手了。
指挥所的土屋里,烟气弥漫。
荣力夫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鸭绿江口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从江蹲在旁边,叼着个烟袋锅,烟丝烧得明灭不定。
何嘉年扶着刀站在一边,浑身带着杀气。
“佟养性这是跟咱们打消耗战。”荣力夫声音低沉。
“他四万多人,一百多艘船,轮着来,歇人不歇仗。咱们就三千出头的人,连轴转,转不动。这么耗下去,最多再撑五天,弟兄们就得垮。”
“跟他拼了!”何嘉年一拳砸在土墙上,尘土簌簌往下掉。
“统领,末将带五百敢死队,夜袭他的旗舰!烧了他的大营,看他还怎么耗!”
“不行。”荣力夫摇头。
“他防得严。夜里巡逻船一里地就有一艘,岸上还有骑兵哨。咱们人少,冲过去就是送。”
从江磕了磕烟袋锅,灰落在土地上。
“依我看,他这么耗,根子在后方补给。你看啊,他的粮、弹、兵丁,都从鸭绿江那边运过来。走东水道,那边水浅,主力福船过不去,都是些运输船,护卫也就两三艘哨船,松得很。要是咱们给他掐了,他没吃的没弹的,还怎么耗?”
荣力夫眼睛猛地一亮,看向从江。
“你是说,打他的补给线?”
“对。”从江点点头,烟袋锅又叼回嘴里。
“我打了半辈子鱼,这一片水道我熟。”
“东水道窄,礁石多,大船走不了,他的补给船都是中小型的,护卫弱。咱们挑夜里去,摸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打掉一批补给船,他至少断顿十天。没粮没弹,看他还怎么车轮战。”
“我去!”何嘉年立刻往前一步。
“统领,我带五艘战船去!保证把他的补给船全给他打沉!”
“你不行。”荣力夫还没说话,从江先开口了。
“你陆战厉害,水战不行。夜里走东水道,礁石多,水流急,得老水手操船才行。这活儿,我去最合适。”
何嘉年刚想争,荣力夫抬手制止了他。
“从江说得对。这次要的是快,打完就走,不能恋战。”
荣力夫盯着地图。
“你带六艘战船,今夜出发,绕到东水道埋伏。等他天亮的补给船队过来,集中火力打运输船,打完立刻撤,别管战果多少。”
“佟养性的主力战船在北边,听见动静往东边赶,至少得一个时辰。你打完往深海走,他追不上。”
“放心统领!”从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摸黑走水道,比走自己家炕头还熟。保证给他打个稀里哗啦,等他大船赶过来,连我船帆影子都看不见。”
荣力夫点点头,又转向何嘉年。
“何嘉年,你带岸防部队,半夜的时候,全线佯攻。多点火把,多放药包,喊杀声越大越好,再打几排齐射。把佟养性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北岸来。
别让他察觉咱们水师动了。”
“末将领命!”何嘉年抱拳,脸上满是兴奋。
“管保他眼睛都盯在北岸,顾不上东边!”
荣力夫又沉吟片刻,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
“记住,咱们的目的不是歼敌,是打乱他的补给节奏。只要他的补给接不上,围困就耗不下去。咱们就赢了一半。”
他太清楚了。
被动死守,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
佟养性耗得起,他们耗不起。
唯一的路,就是主动出击,打他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