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痈疽篇第八十一(三)
黄帝最近心里头有点发毛。
倒不是因为朝堂上那些大臣又吵起来了,也不是因为蚩尤的残部又在边境闹事,而是他发现自己的脖子后面长了个东西。起初以为是被蚊子叮了个包,结果三天过去,那玩意儿不仅没消,反而越长越大,摸上去烫手,颜色还从鲜红变成了暗紫,隐隐约约透着一股发黑的意思。
黄帝这人,有个毛病——越是不懂的东西越爱瞎琢磨。他在寝宫里对着铜镜照了半天,越照越觉得这颗脑袋随时可能保不住,于是连夜把岐伯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老哥!你快看看我这脖子!黄帝一把扯开衣领,把后脖梗子怼到岐伯眼前,这玩意儿是不是要了我的命?
岐伯眯着眼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川字。老人家没说话,转身从药箱里翻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对着那肿块周围扎了几下,挤出来一点黄白色的脓液,闻了闻,脸色变了。
陛下,岐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您这个,叫夭疽。
黄帝愣了一下:夭疽?这名字怎么听着不太吉利?
因为确实不吉利。岐伯放下银针,直起身子,盯着黄帝的眼睛看了足足有三秒钟,那眼神就像医生在斟酌要不要告诉病人他只剩三个月了一样。陛下,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年少而死,谓之夭。黄帝也是读过书的,脱口而出。
岐伯点点头,夭疽这三个字翻译一下就是——长在脖子上的、专门让人年纪轻轻就去死的毒疮。古人起名字从来不含糊,这名字就是诊断书。
黄帝咽了一口唾沫:那……那到底有多严重?你别绕弯子,直接说。
岐伯叹了口气,在黄帝对面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说道:陛下,您听我慢慢讲。这痈疽啊,在中医里头是两个概念。是红肿高大、根盘紧束的那种,属于阳证,发病快,来得猛,但好歹还有救;呢,是平塌漫肿、皮色不变或者暗紫的那种,属于阴证,看着不起眼,实际上里头烂得厉害,更难对付。而您这个——
岐伯指了指黄帝的后脖颈:又红又大又发黑,说明它既有痈的凶猛,又有疽的深沉。这是阴阳合璧、双剑合璧来要您的命啊。
黄帝的脸刷一下就白了:你别吓我……
我没吓您。岐伯正色道,《黄帝内经》里头写得清清楚楚:痈发于颈,名曰夭疽。其痈大以赤黑,不急治,则热气下入渊腋,前伤任脉,内熏肝肺,熏肝肺,十余日而死矣。这段话您听着耳熟不?
黄帝当然耳熟,这段话他背过,但背的时候只当是理论知识,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应验在自己身上。
来,我给您翻译翻译这段话到底在说什么。岐伯放下茶杯,双手比划着开始讲解,那架势就像大学老师在黑板上画解剖图一样认真。
首先,痈发于颈——这痈长在脖子上。为什么脖子这么要命?因为脖子是人体交通要道中的要道,十二经脉里有好几条都从这里过。督脉沿着后背正中线上来,到了脖子这儿分出岔路;膀胱经从内眼角上来,绕过后脑勺,沿着脖子两侧往下走;胆经从耳朵后面绕到脖子侧面;胃经从脸颊下来经过脖子前面——四面八方全在这儿交汇。您想想,这要是个炸弹在交通枢纽爆炸了,能不堵车吗?
黄帝听得直点头:有道理,继续说。
其痈大以赤黑——这个痈又大、又红、又黑。陛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岐伯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说明毒邪的力量很强,正气压不住它,所以它才能肆无忌惮地往外长。正常情况下,人体的正气会把邪气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让它长不大。但它长成了巨无霸,说明您体内的正气已经虚弱到拦不住它了。
第二,,红色,这在中医里对应的是和。红就是血多了、热盛了。热毒在局部聚集,血液拼命往那儿跑想来灭火,结果火没灭掉,反倒把自己烧着了,所以越聚越多,肿得越大。这叫热盛肉腐——热太多了,把肉都给腐烂了。
第三,,这个最要命。黑色在中医里对应的是和。您想啊,热到极致是什么?是把血都给烧焦了。血液本来是红色的,被热毒煎熬到一定程度,颜色就会变深、变黑。这说明局部的血液循环已经完全瘫痪了,血液淤积在那里出不来,变成了死血。死血不除,新血不生,这块肉基本上就已经被判了死刑。
黄帝听得后背发凉:那……不急治
岐伯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这四个字是整个段落里最关键的一句。不急治——如果不赶紧治疗。注意,这里用的是字,不是治,不是治,是治。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病是按小时计算的,不是按天计算的。您多拖一天,热毒就多走一寸,等到它走到要害部位,神仙也救不了。
那它往哪儿走?
岐伯站起身来,走到黄帝身边,用手指在他身上比划着一条路线:您看好——热气下入渊腋。渊腋是哪里?是腋窝深处,准确地说,是腋下的第四肋间隙,属于足少阳胆经的穴位。但这里的不是单指一个穴位,而是指整个腋窝区域,也就是胸胁部的深层组织。
热毒从这脖子上的痈里散发出来,不是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的,它会顺着经络往下走。走哪条经呢?主要走胆经。胆经从头部两侧下来,经过脖子侧面,然后沿着胸胁部一直往下走,经过渊腋这个位置。所以热毒就搭着胆经这趟顺风车,一路向下,直达腋窝深处。
黄帝皱眉道:到了腋窝又怎样?
腋窝是什么地方?岐伯反问道,腋窝里有臂丛神经、有腋动脉、有腋静脉、有大量的淋巴结。这些结构全都是人体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热毒到了那里,会把这些组织全部一遍——什么叫熏?就是拿热毒当烟来抽它们。神经被熏了,手臂就麻了、痛了;血管被熏了,血液循环就乱了;淋巴结被熏了,全身的免疫防线就崩了。
但这还没完。岐伯的手指继续往下移,热毒在渊腋这里不会停下来,它会继续往前走——前伤任脉。任脉您知道?
知道,就是肚子正中间那条线。黄帝答道。
对,任脉起于会阴,沿着腹部和胸部的前正中线一直往上走,经过肚脐、胃部、胸口,最后到达下巴。它是阴脉之海,全身所有的阴经都跟它有关系。热毒从腋窝往前走,穿过胸壁,直接怼到任脉上——这就等于把您身体里所有阴经的总开关给炸了。
任脉一伤,什么后果?岐伯自问自答,任脉管的是一身之阴。阴是什么?阴是津液、是血液、是精微物质。任脉受伤,阴液就亏了,津液就干了,血液就黏稠了。整个人会从内部开始干涸,就像一棵树的树根被煮干了一样,上面的枝叶再茂盛也得枯死。
黄帝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珠:那……内熏肝肺
岐伯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下来:这是最致命的一步。热毒伤了任脉之后,不会停步,它会顺着任脉继续往里渗透,直接去熏肝脏和肺脏。
您想啊,肝在什么位置?在右边肋骨下面,紧贴着膈肌。肺呢?在胸腔里,左右各一个,像两把大扇子一样罩着心肺。这两个脏器在中医里分别管什么?肝主疏泄,负责全身气机的调畅,还负责藏血;肺主气,司呼吸,还负责宣发肃降,把水谷精微输送到全身。
现在呢?一团滚烫的热毒直接冲进去了,跟拿开水浇花一样。肝脏被熏了,疏泄功能就瘫痪了——气机堵住了,血也藏不住了,人就会出现胸胁胀痛、烦躁易怒、甚至呕血。肺脏被熏了,宣发肃降的功能也废了——呼吸变得急促困难,咳嗽、咯血、喘不上气。肝肺两个脏器同时被毁,人还能活吗?
黄帝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说……十余日而死?
对,十余日而死矣。岐伯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从发病到死亡,大约十天左右。为什么是十天?因为热毒从脖子走到肝肺,需要时间;肝肺被熏到功能完全崩溃,也需要时间。这个时间窗口大概就是十来天。在这十天里,如果您能及时截断热毒的去路,把毒排出去,人就能活;如果错过了,等热毒走到了肝肺,那就是回天乏术了。
黄帝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我现在还有几天?
岐伯看了看黄帝脖子上的肿块,又摸了摸他的脉象,沉吟片刻道:您发现得还算早,肿块虽然大,但颜色还没有完全变黑,说明热毒还在表层,没有深入内脏。如果再拖个天,等它彻底变黑了,那就真的危险了。
那还等什么?赶紧治啊!黄帝急了。
岐伯却摇摇头:治是要治,但不能蛮治。这病的关键在于和两个字。急,就是要快,不能拖;准,就是要找准病根,不能乱用药。
具体来说,第一步是切开排脓。这个痈里头已经化脓了,脓就是热毒和血肉腐败的产物。你不把脓排出来,光靠吃药,药效根本到不了病灶。切开之后,要让脓尽量流干净,然后用清热解毒的药粉敷上去。
第二步是内服汤药。方子要以清热解毒为主,辅以活血化瘀、消肿排脓的药物。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紫花地丁这些是必用的;再加上当归、赤芍活血;皂角刺、穿山甲(或者用王不留行代替)来穿透经络,把药力送到深处。
第三步最重要——截断热毒的传变之路。既然热毒喜欢沿着胆经往下走,那我们就在胆经上做文章。在渊腋附近的穴位上扎针,把热毒截住,不让它继续往下传。同时,在任脉上的关键穴位——比如膻中、中脘、关元——施灸或者针刺,保护任脉不被进一步损伤。
第四步是养正气。热毒之所以能这么嚣张,说到底还是您体内的正气不足。正气存内,邪不可干;邪之所凑,其气必虚。所以治疗的同时,必须扶正。黄芪、党参、白术这些补气药要用上,让身体的防御系统重新运转起来。
黄帝听完,长舒了一口气: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踏实多了。
踏实就好。岐伯收拾着药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不过陛下,我得提醒您一句——
什么?
您这病是怎么来的,您自己心里没数吗?
黄帝一愣:什么意思?
岐伯指了指黄帝的黑眼圈:您看看您这黑眼圈,再想想您最近的作息——每天批奏折到半夜三更,白天还要处理朝政,吃饭也不规律,动不动就发脾气骂大臣。熬夜耗阴血,思虑伤脾胃,郁怒伤肝——这三样凑在一起,就是制造夭疽的最佳配方啊!
黄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那我改还不行吗?
改当然要改,但得先把眼前的病治好。岐伯站起身来,来,躺下,我先给您把脓排了。忍着点,可能会有点疼。
黄帝乖乖躺下,嘴里还在嘟囔:早知道就不问那么多了……
不问?岐伯一边准备刀具一边笑道,您要是不问,等这痈自己破了,热毒直接灌进血管里,那才叫真正的十余日而死呢。现在知道害怕了?晚了!
黄帝:
烛火摇曳中,岐伯手中的银刀闪过一道寒光。黄帝咬紧牙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再也不熬夜了。
至于他到底有没有做到,那就只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