痈疽篇第八十一（一）

    黄帝这几天又失眠了。

    倒不是因为后宫佳丽太多安排不过来，也不是因为诸侯国又闹什么幺蛾子。纯粹是因为——他脑子里装了太多医学问题，到了晚上就跟弹幕一样刷屏，根本停不下来。

    这天凌晨寅时，天还没亮，黄帝就披着一件睡袍，趿拉着一双草鞋，一路小跑来到了岐伯的住处。砰砰砰砸门。

    老岐！开门！朕又想到问题了！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岐伯含混不清的声音：陛下……现在才寅时……寅时是肝经当令的时候，您不睡觉养肝，跑来敲臣的门，这合适吗……

    肝什么肝！朕的肝好着呢！快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岐伯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眼睛半睁半闭，胡子翘了一边，活像一个被闹钟吵醒的倒霉邻居。他打了个哈欠，侧过身让黄帝进来。

    陛下，您这是第几次半夜来找臣了？上个月是问失眠，上上个月是问做梦，上上上个月是问为什么吃多了胃胀——

    少废话，坐。黄帝一屁股坐在席子上，盘起腿，两眼放光，朕今天要问的是一个大问题。一个关于和和的大问题。

    岐伯叹了口气，倒了杯水，在黄帝对面坐下：陛下请讲。

    黄帝深吸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

    朕之前已经听你讲过，肠胃负责接受食物，上焦把水谷精气输送出来，用来温养肌肉、濡养关节、通畅毛孔。中焦把精气像露水一样散布到溪谷之间，渗入细小的孙脉，津液调和之后，变成红色的血液。血调和了，孙脉先充满，然后注入络脉，络脉满了再注入经脉。阴阳平衡了，气血就随着呼吸运行。运行有它的规律，循环有它的道理，跟天地的运转一样，不能停。

    他停下来喝了口水，喘了口气。

    朕已经知道了血气有平和不平和的问题。但是——黄帝忽然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国家机密，朕不知道痈疽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长出来的。 为什么有的人好好的，身上突然就鼓起一个大包？有的能治好，有的治不好？有的死得快，有的死得慢？这里面的时间规律和生死期限，到底怎么判断？你给朕好好讲讲！

    岐伯听完，眼睛终于睁开了。他放下水杯，表情从困得要死切换到了来了来了这道题我会。

    陛下，岐伯慢条斯理地说，您这个问题，问到了中医外科的核心。痈疽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气血堵车了，堵到最后，堵出了事故。

    黄帝一拍大腿：堵车？有意思！展开说说！

    岐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渐渐泛白的天空，开始娓娓道来。

    首先您得明白，人体的气血运行，就像天地间的江河湖海。岐伯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条蜿蜒的线，经脉是主干道，络脉是次干道，孙脉是最细的毛细血管，遍布全身每一个角落。血液在这些管道里日夜不停地流动，上应天上的星辰运转，下应地上的河流分布。正常情况下，气血畅通无阻，该去哪儿去哪儿，人体就健康。

    他转过身，看着黄帝：但是——如果出现了意外呢？

    什么意外？

    寒邪。岐伯一字一顿地说，寒邪这东西，是气血的头号杀手。您想想，冬天河水为什么会结冰？因为冷。人体的血液也一样——遇到寒邪，就会运行缓慢，甚至凝固。中医管这叫。

    血泣？黄帝皱眉，泣是哭泣的泣吗？

    涩的意思，血流不畅，像哭了之后的鼻涕一样黏黏糊糊走不动道。岐伯毫不避讳地说，血泣了，就不通了。不通了，后面的卫气——也就是人体的护卫之气——走到这里也过不去，就全堵在这一块儿了。卫气本来是巡警，到处巡逻保护身体的，现在被困在一个地方出不去，越聚越多，局部的压力就越来越大。这就形成了——痈肿。

    黄帝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想象了一下血液堵在里面的样子：所以痈肿本质上就是……气血堵在一起，挤成了一个包？

    岐伯打了个响指，就像早高峰的三环路，所有的车都堵在同一个出口，越堵越多，最后堵成了一个停车场。只不过人体里堵的不是车，是气血。堵久了，局部就会发热——为什么？因为气聚则热。卫气是阳气，阳气聚集在一起，就像一堆人挤在一起会出汗发热一样，局部温度升高。这时候您用手摸那个肿块，会觉得烫手。

    黄帝若有所思：然后呢？热了又会怎样？

    热胜则腐肉。岐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热度太高了，周围的肌肉组织就被了——不是真的烤熟，是高温破坏了组织的正常结构，导致肌肉腐烂。肌肉腐烂了，就会产生脓液。这时候就变成了——黄白色的、黏稠的液体，闻着还有点腥臭味。

    黄帝皱了皱鼻子，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那脓出来了是不是就好了？

    如果脓能顺利排出来，确实就好转了。岐伯点点头，就像脓包熟透了挤掉就好了。但如果脓排不出来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沉重：脓不泻则烂筋。 脓液排不出去，就会继续往下侵蚀。筋是什么？筋是连接肌肉和骨骼的组织，就像绳子一样。脓液腐蚀了筋，筋就烂了。筋烂了之后——筋烂则伤骨。 骨头就暴露了，骨髓也会受到损伤。骨髓是什么？骨髓是造血的工厂，是人体的精华所在。骨髓消了，人就虚了。

    黄帝倒吸一口凉气：这么严重？

    还没完。岐伯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如果脓液不在靠近骨头的地方排出去，而是往其他地方渗透——不当骨空，不得泄泻——它就会继续破坏周围的组织。血液变得枯竭空虚，筋骨肌肉得不到营养，经脉破损漏了，脓液和毒素就会向上熏蒸五脏。五脏是什么？是心肝脾肺肾，是人体的核心发动机。五脏被毒气熏染，功能受损——脏伤故死矣。

    黄帝沉默了很久，消化着这段信息。

    所以……他缓缓开口，痈疽这东西，本质上就是寒邪入侵→血行不畅→卫气堆积→局部发热→肌肉腐烂→化脓→如果不及时治疗，一步步往下侵蚀，从皮肉到筋膜到骨骼到骨髓到五脏，最后要命。

    正是。岐伯赞许地点头，陛下总结得比臣还精炼。

    黄帝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为什么有的人长了痈疽能治好，有的人就不行？

    岐伯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第二杯水：这取决于几个因素。第一，部位。长在肌肉丰厚的地方，比如臀部、背部，一般比较好治，因为气血充足，抵抗力强。如果长在咽喉、面部危险三角区、或者靠近内脏的地方，就比较危险。第二，深浅。浅表的好治，深入骨髓的就麻烦了。第三，时机。刚发现的时候就处理，很简单——清热解毒、活血化瘀、排脓生肌，几服药就搞定。如果拖到脓液已经侵入五脏了，那就回天乏术了。

    黄帝皱眉：那怎么判断一个痈疽是早期还是晚期？是轻的还是重的？

    岐伯竖起三根手指：看三点。一看红肿热痛的程度——刚开始的时候，红肿范围小、疼痛轻、温度不高，这是早期，好治。如果红肿范围迅速扩大、疼痛剧烈、摸着烫手，说明热毒很盛，已经深入了。二看全身症状——如果只是局部有问题，人精神好、胃口好、体温正常，说明病在表层。如果人开始发烧、怕冷、没胃口、浑身乏力，说明毒气已经进入血液，开始影响全身了。三看脓液——脓液黄白稠厚、气味不重的，说明正气还足，能化脓排毒，是好事。如果脓液清稀如水、颜色发暗、气味恶臭，说明正气已经虚了，排出来的不是毒，是精华，这就危险了。

    黄帝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又皱起眉头：那治疗的原则是什么？你刚才说切而调之，从虚去实，这话什么意思？

    岐伯笑了：陛下记忆力真好，还记得臣之前说过的话。切而调之就是用切脉的方法来诊断，然后根据虚实来调理。从虚去实——如果一个病人本来是实证（比如痈疽初起，红肿热痛很明显，这是实），但因为之前的治疗不当或者其他原因，变成了虚实夹杂的状态，那就得从的角度入手去处理。具体来说——

    他掰着手指头数：泻则不足——如果用泻法太过，正气就不足了。疾则气减——如果针刺的手法太快太猛，气血就会被过度消耗。留则先后——如果留针的时间掌握不好，该先治的没先治，该后治的没后治，顺序乱了，效果就差。从实去虚——反过来，如果是虚证中夹着实邪，那就从的角度入手去处理。补则有余——但如果补法用过了，又会造成有余的弊端。总之，虚实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就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黄帝听得头晕目眩：你这绕来绕去的……能不能简单点？

    岐伯哈哈大笑：简单点说就是——该泻的时候泻，该补的时候补，别搞反了，别过量了。 痈疽初起，红肿热痛明显，正气还足，这时候以清热解毒、活血化瘀为主，适当用泻法。如果已经溃破流脓，正气受损了，就要一边排脓一边扶正，补气血、健脾胃。如果到了晚期，五脏已经受伤了，那就全力扶正，能拖一天是一天。

    黄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让岐伯意外的问题：老岐，你说这痈疽的形成，是因为寒邪入侵。那为什么有的人明明穿得很暖和，还是会长痈疽？

    岐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问题！寒邪不只是从外面来的。除了外感寒邪，还有内生寒邪。比如一个人长期吃生冷的食物——冰镇瓜果、生鱼片、冷饮——脾胃的阳气被伤了，体内就会产生寒湿。寒湿久了，也会阻滞气血运行，导致血瘀。血瘀久了，同样会化热、腐烂、成脓。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情志内伤——一个人长期郁闷、生气、想不开，肝气郁结，气郁就会血瘀。血瘀在局部，时间长了也会化热生毒，长出痈疽来。

    黄帝恍然大悟：所以痈疽不只是外伤感染，还可能从内部产生？

    当然！岐伯站起身来，在屋里踱了两步，中医讲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如果一个人正气充足、气血通畅、心情舒畅，外面的寒邪进不来，里面的寒湿化不掉，他就不会长痈疽。反之，如果正气虚弱、气血瘀滞、心情抑郁，那别说寒邪了，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出一个痈疽来。

    黄帝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还好，没长包。

    那预防呢？黄帝问，朕可不想长这玩意儿。

    岐伯嘿嘿一笑：预防其实很简单。第一，保暖。 尤其是关节、颈部、腹部这些地方，别让寒邪有可乘之机。第二，饮食有节。 少吃生冷，多吃温热的食物，保护好脾胃的阳气。第三，心情舒畅。 别整天绷着个脸，有气就撒出来，有烦心事就找人聊聊，别自己憋着。第四，适当运动。 运动能促进气血运行，让血液不容易。第五——

    等等，黄帝打断他，第五是什么？

    岐伯神秘地笑了笑：第五，别半夜三更不睡觉，跑来敲别人的门。 熬夜伤阴，阴虚则火旺，火旺则血热，血热则容易瘀。您看看您自己——寅时了还不睡，这不是找病吗？

    黄帝哑口无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干燥，指甲也有点脆。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黄帝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朕这就回去睡觉。不过——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血泣、卫气归之、热胜腐肉、脓不泻烂筋伤骨——这些朕都记住了。回头你整理成文字，朕要刻在玉版上，传给后世。

    臣遵旨。岐伯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陛下您能不能先把门带上……

    黄帝走了。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岐伯的胡子上，金灿灿的。

    岐伯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心想：这皇帝怎么比我还操心？我是医生，他是皇帝，按道理应该是他操心国家大事，我操心病人才对。怎么反过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黄帝之所以能成为千古一帝，大概就是因为他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不懂就问，问了就记，记了就传。这样的领导，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好领导。

    想到这里，岐伯嘴角微微上扬，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而黄帝回到寝宫，没有立刻上床，而是坐在案前，拿出一块竹简，亲手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血脉营卫，周流不休。寒邪客之，则血泣不通。不通则卫气归之，化为热，腐为脓。脓不泻则烂筋伤骨，骨伤髓消，毒气入脏则死。故治痈疽者，贵在早期，贵在通络，贵在排脓，贵在扶正。切记切记。

    写完最后一个字，黄帝放下刀笔，脱了鞋袜，躺在床上，终于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