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惑论篇第八十（七）

    黄帝坐在朝堂之上，看着底下的大臣们一个个哈欠连天，有几个甚至站着都能睡着，口水都快流到朝服上了。黄帝眉头一皱，心想这帮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平时也没打仗啊，也没加班啊，怎么一个个跟被下了迷魂药似的？

    于是黄帝清了清嗓子，开口问了一个千古难题。

    岐伯啊，黄帝一脸严肃地指着台下那个正在打呼噜的大臣，你看看这帮人，一个个困得跟什么似的，天天上班摸鱼睡觉。你说这是啥气儿搞的鬼？

    岐伯捋了捋胡子，开始掰扯：您看啊，这种特别能睡的人呢，有一个共同特点——肠胃大。

    黄帝一愣：啥？肠胃大就爱睡觉？这俩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岐伯打了个比方，您把卫气想象成一个快递员——

    快递员？黄帝更懵了。

    对，快递员。卫气就是咱们身体里的阳气快递员，白天专门在外头跑——也就是在体表、在阳经里头跑。晚上呢，它就回家休息，回到阴经里头去。这就跟人一样，白天干活，晚上睡觉。

    黄帝点点头：这个我懂，那肠胃大跟快递员有啥关系？

    您听我说完嘛。岐伯急了，肠胃大的话，就好比快递员的配送路线特别长、特别绕。本来人家正常走一趟两个小时，结果你这肠胃大，路线拉长了一倍，人家走一趟得四个小时。这一走就走不动了，留在外头的时间就长了——不对，留在阴分里的时间就长了。

    等等等等，黄帝打断他，你刚说白天在阳，晚上在阴，那留在阴里时间长是什么意思？

    岐伯翻了个白眼：陛下您别急啊！卫气白天在阳经里跑，跑到傍晚阳气用完了，它就回阴经里去睡觉。第二天早上阴气用完了，它就又出来工作。这就是正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道理。

    哦——黄帝拖长了音，所以卫气在阴经里待太久，人就一直想睡？

    聪明！岐伯竖了个大拇指，肠胃大的人呢，卫气从肠胃经过的时候走得特别慢，就像堵车一样。它在肠胃那儿磨蹭半天不走，导致它整体循环变慢，回到阴分之后就赖着不想出来了。阴气太盛，阳气起不来，人当然就昏昏沉沉、老想睡觉了。

    黄帝若有所思：那照你这么说，肠胃小的人应该就不爱睡觉？

    没错！岐伯一拍大腿，肠胃小的人，快递员送得快，卫气循环利索，阳气充足，精神头好得很，一天睡四五个小时就够了，精力旺盛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黄帝还没完呢，他又追问：那你刚才说的皮肤湿分肉不解又是啥意思？听着怪吓人的。

    岐伯叹了口气，心想这陛下问题真多，但也只能耐心解释：陛下，您把手伸出来——

    黄帝伸出手。

    您摸摸自己的皮肤，是不是挺光滑挺紧致的？岐伯指了指，有些人呢，皮肤比较松弛、比较湿润——注意啊，不是说他身上有水，而是中医说的那种，就是水液代谢不太好，皮肤摸上去不那么干爽利落。

    分肉不解

    分肉啊，就是肌肉和肌肉之间的缝隙。岐伯比划了一下，正常情况下，这些缝隙是通畅的，气血津液在里面流动得很顺畅。但如果这个人湿气重，这些缝隙就被糊住了——就像下水道堵了一样。

    黄帝恍然大悟，所以卫气在这些地方也走不动？

    对喽！岐伯点头如捣蒜，皮肤湿加上分肉不解，就等于卫气全身到处都在堵车。白天该出来的时候出不来，晚上该回去的时候又回不去。整个人就像一台开了省电模式的手机，反应迟钝、电量不足、动不动就想关机睡觉。

    黄帝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那这帮人多卧，说白了就是——

    就是阳气被憋住了！岐伯斩钉截铁地说，阳气就像太阳，太阳不出来，大地就是一片昏暗。阳气起不来，人就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陛下，您得先搞清楚卫气这个东西的作息规律。

    黄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

    卫气呢，是人体内最重要的阳气快递员岐伯竖起一根手指，它白天在阳经里跑，负责保卫人体、抵抗外邪、让人精神饱满。到了晚上呢，它就进入阴经里去休息充电。

    白天跑阳经，晚上跑阴经？

    岐伯打了个响指，这就是《黄帝内经》里说的——昼日常行于阳，夜行于阴。白天阳气旺，卫气就在外面巡逻；晚上阴气盛，卫气就回大本营休整。

    黄帝皱眉：那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该醒？

    阳气尽则卧，阴气尽则寤。岐伯一字一顿地说，卫气在外面跑了一整天，阳气消耗完了，它就回阴经里去——这时候人就犯困想睡觉。等到阴气消耗完了，卫气重新出来，阳气一起来，人就醒了。

    所以——黄帝眼睛一亮，如果一个人老是想睡，那就是卫气在阴经里待太久了，出不来？

    陛下英明！岐伯竖起大拇指，就是这个道理。卫气留于阴也久，其气不清——它在阴分里待得太久，搞得阴阳之气浑浊不清，人就总想眯着眼睛打盹儿。

    黄帝哈哈大笑：这不就是传说中的体质嘛！

    正说着呢，旁边一个大臣忍不住插嘴了：岐伯大人，那反过来呢？有些人一天到晚精神抖擞，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跟打了兴奋剂似的，这又是咋回事？

    岐伯看了他一眼：你这个问题问得好。这种人呢，跟多卧的人正好相反——他们肠胃小，皮肤滑以缓，分肉解利。

    啥意思？大臣挠挠头。

    就是说啊，岐伯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肠胃小，卫气经过的时候不堵车，嗖一下就过去了；第二，皮肤光滑紧致，不湿不腻，气血流通顺畅；第三，分肉之间通透利落，没有湿气糊住缝隙。

    所以呢？

    所以卫气在阳经里待的时间就长！岐伯一拍巴掌，阳气充足，精神亢奋，到了晚上阴气来了它也舍不得走，非要多在外面浪一会儿。这种人就是天生的短睡眠者，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就跟充满电一样，精力旺盛得让人嫉妒。

    黄帝听完，忍不住感叹：原来如此！同样是上班族，有人睡八个小时还困得要死，有人睡四个小时精神百倍，原来是体质不同啊！

    正是！岐伯点头，不过陛下，这种少眠的人虽然精神好，但也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容易阴虚火旺。岐伯压低声音，因为卫气老是在外面跑，阴气得不到充分的滋养，时间长了就容易虚火上炎。简单说就是——容易急躁、上火、失眠、口腔溃疡。

    黄帝一拍大腿：难怪我们朝里有个大臣天天跟人吵架，原来是这个原因！

    满朝文武哄堂大笑。

    陛下，其实不管是肠胃大还是皮肤湿，归根结底都是一个字——湿。

    黄帝重复了一遍。

    对，湿气。岐伯表情严肃起来，湿气这个东西，在中医里被称为万恶之邪。它不像风邪那么猛，不像寒邪那么烈，但它胜在黏糊、缠绵、难缠。就像一团浆糊，糊在哪儿哪儿就不通。

    黄帝认真听着。

    湿气重的人呢，脾胃运化功能差，吃进去的东西消化不了，变成痰湿堆积在体内。痰湿一多，肠胃就胀大——不是说真的变胖了，而是功能性的壅滞。再加上皮肤不干爽、肌肉间隙不通畅，整个人的气机就像早高峰的北京三环，哪哪儿都堵。

    那怎么办？黄帝着急了，朕可不想天天看着这帮大臣在朝堂上打瞌睡！

    岐伯嘿嘿一笑：办法有的是。不过今天时间有限，咱先把道理讲清楚。

    为了让黄帝彻底搞明白，岐伯决定从头到尾把卫气的职业生涯梳理一遍。

    陛下，卫气这个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岐伯自问自答，它是水谷精微中比较剽悍滑利的那一部分。您吃了饭，脾胃把食物消化了，提取出精华，其中比较轻灵、活泼、善于流动的那部分，就是卫气。

    听起来挺厉害的。黄帝评价道。

    确实厉害！岐伯竖起大拇指，卫气有三个特点：第一，剽悍——行动力强，走得快；第二，滑利——到哪里都不卡壳；第三，属阳——性质温热，像小火炉一样温暖身体。

    那它具体干什么活儿呢？

    活儿多了！岐伯掰着手指数，第一，温养肌肤腠理，让人不怕冷；第二，保卫肌表，防止外邪入侵——相当于人体的边防军；第三，调节汗孔开合，控制出汗；第四，主管睡眠觉醒周期。

    最后一条最重要！黄帝一拍桌子。

    对，最后一条跟咱们今天讨论的问题直接相关。岐伯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卫气的运行路线是这样的——每天早上，随着太阳升起，卫气从阴分里醒来，进入阳经，开始在体表巡行。它沿着足太阳膀胱经、手太阳小肠经等等一路走，走到傍晚，阳气耗尽，它就从阳经回到阴经里去。

    那它一晚上在阴经里干嘛？

    充电啊！岐伯做了个插充电器的动作，阴经里有阴气，卫气在阴经里接受阴气的滋养，补充能量。等充够了，第二天早上又精神抖擞地出门了。

    黄帝点点头：明白了。那多卧的人就是——卫气充完电了也不愿意出门，赖床？

    哈哈哈，陛下这个比喻太形象了！岐伯大笑，就是赖床！而且是长期赖床，怎么叫也叫不起来那种。

    说到这儿，台下一个年轻的大臣举手提问：岐伯大人，我有个问题。有些人明明睡了十几个小时，起来还是困，这是怎么回事？

    岐伯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好。这就涉及到留于阴也久，其气不清这句话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卫气在阴经里待太久，不是好事。岐伯解释道，就像手机充电，充到100就该拔了。如果你一直充着不拔，电池反而会老化。卫气也是一样——在阴经里待太久，阴阳之气就会变得浑浊不清，阳气被阴气裹住了出不来。

    就像——大臣想了想，就像人被被子蒙住了头？

    对！就是这个感觉！岐伯打了个响指，越睡越闷，越闷越想睡，恶性循环。这种人醒来之后往往觉得头昏脑涨、浑身沉重、跟没睡一样，就是因为其气不清——气机浑浊，清阳不升。

    黄帝听了，忍不住说：朕有时候睡多了也有这种感觉，原来是这样！

    陛下日理万机，偶尔补觉睡过头，那是正常的。岐伯赶紧拍了个马屁，但如果是天天如此，那就得调理了。

    讲到这里，岐伯突然话锋一转：陛下，其实您朝里这些大臣的情况，放在后世几千年后的现代人身上，只会更严重。

    后世？黄帝一愣，你是说未来的人？

    对，几千年后的人。岐伯神秘兮兮地说，那时候的人啊，肠胃比现在的人还大——不是因为他们天生肠胃大，而是因为他们吃太多了。大鱼大肉、肥甘厚味，顿顿离不开油腻，脾胃负担极重。再加上整天坐着不动，湿气内生，皮肤也不通透——

    还有呢？黄帝好奇地问。

    还有啊，岐伯摇摇头，那时候的人晚上不睡觉。

    不睡觉？那干嘛？

    玩手机。岐伯说了两个字。

    黄帝：……啥是手机？

    岐伯摆摆手：算了算了，反正就是一种让人沉迷的小方块。总之，后世的人晚上该睡觉的时候不睡，硬撑着刷那个什么手机，把卫气耗得够呛。白天又该起床的时候不起，把卫气的作息规律完全打乱了。

    那他们岂不是比朕的大臣还惨？

    惨多了！岐伯叹气，而且他们还管这叫——熬夜叫修仙，睡懒觉叫闭关。真是——岐伯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道岐伯在说什么，但看他表情凝重，也不敢多问。

    黄帝觉得今天收获颇丰，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岐伯啊，你说了这么多，朕怎么知道自己是大肠胃还是小肠胃？是皮肤湿还是皮肤滑？总不能拿尺子量？

    岐伯笑了：陛下，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不用尺子量也能知道。

    怎么说？

    看体型。岐伯伸出手指点了点，肠胃大的人，一般体型偏胖，尤其是腹部松软膨隆，按上去像棉花一样。这种人吃得多，消化慢，饭后容易犯困——

    饭后犯困！黄帝一拍大腿，朕就有这毛病！吃完午饭恨不得立刻趴下！

    岐伯赶紧说：陛下，您那是饭后血糖波动加上脾胃运化需要气血集中，不完全是今天说的这个病机。不过原理类似——气血都去肠胃帮忙消化了，大脑供血不足，自然犯困。

    哦哦，朕明白了。黄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再看皮肤。岐伯继续说，皮肤湿的人，面色偏黄偏暗，脸上容易出油，头发也容易油，舌苔厚腻，嘴里发黏。这种人一看就知道湿气重。

    那皮肤滑的人呢？

    面色红润有光泽，皮肤细腻紧致，头发清爽，舌苔薄白，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黄帝环顾四周，看了看满朝文武，发现确实有些大臣面色红润精神抖擞，有些则面色萎黄无精打采。

    那分肉解不解怎么看？黄帝追问。

    看肌肉线条。岐伯说，分肉解利的人，肌肉结实有弹性，活动灵活，不容易疲劳。分肉不解的人，肌肉松软无力，一动就累，四肢沉重像灌了铅一样。

    灌了铅……黄帝喃喃重复，这形容倒是贴切。

    眼看天色已晚，岐伯决定做个总结。

    陛下，今天咱们讲的这些，归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岐伯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卫气的运行速度，决定了你是睡神还是战神。

    黄帝哈哈大笑：好一个睡神战神！

    肠胃大、皮肤湿、分肉不解的人，卫气走得慢，留于阴分久，所以多卧嗜睡。肠胃小、皮肤滑、分肉解利的人，卫气走得快，留于阳分久，所以少眠精神好。

    那有没有中间型的？黄帝问。

    当然有！大多数人都是中间型——肠胃不大不小，皮肤不湿不滑，分肉不解不利。这种人每天睡七到八个小时，精神正常，不多不少。

    看来朕的大臣们里，各种类型都有啊。黄帝感慨道。

    是啊。岐伯也感慨，所以陛下以后看到有人在朝堂上打瞌睡，别急着骂他，说不定他是体质使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