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惑论篇第八十（六）

    黄帝最近失眠了。

    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是另一种更离谱的失眠——白天睁不开眼。

    这事还得从上个月说起。黄帝每天勤政爱民，早朝处理政务，中午批阅奏章，下午巡视军队，晚上还要跟大臣们开会。按理说这么累，晚上应该沾枕头就着才对。可偏偏，每到夜里，黄帝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全是政务——今天哪个部落闹事了，明天哪条河要治理了，后天该给大臣们发多少俸禄了……翻来覆去，烙饼似的，一宿睡不着。

    熬了几天夜之后，白天上朝的时候，黄帝发现自己眼睛怎么都睁不开。不是困，是那种眼皮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感。他坐在龙椅上，眼皮直打架，大臣们在下面汇报工作，他一边点头一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活像一只啄米的公鸡。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直到宰相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

    陛下，您是不是……该去看看大夫了？

    黄帝勉强睁开一条缝，有气无力地说：朕……朕也想看啊。可朕的眼睛不听使唤。晚上睡不着，白天睁不开——朕这是中了什么邪？

    有人提议：要不把岐伯叫来？

    对，叫岐伯！黄帝一拍大腿，差点从龙椅上滑下去，快去把朕的首席医学顾问请来！

    于是，岐伯又被叫来了。

    岐伯这人，脾气好，涵养深，被黄帝三天两头叫来问东问西，从来不烦。他提着一个药箱，慢悠悠地走进大殿，看见黄帝瘫在龙椅上，眼皮耷拉着，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陛下，您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像是被谁下了迷药。

    黄帝苦笑一声：岐伯啊，朕最近遇上了一件怪事。晚上睡不着，白天睁不开眼。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晚上朕的眼睛像灯泡一样亮，白天却像被人糊上了一层胶水，怎么扒都扒不开。朕想问问你——这到底是什么在作怪？

    黄帝又用了那个经典的句式——何气使然。

    岐伯放下药箱，在黄帝对面坐下，先是伸出三根手指搭在黄帝的寸口脉上，闭目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慢条斯理地说：

    陛下，您这个情况，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卫气留于阴，不得行于阳。

    黄帝眨了眨眼：啥？卫气？阴？阳？岐伯，你能不能说点朕听得懂的？

    岐伯哈哈一笑：陛下莫急，听臣慢慢道来。今天臣就给您上一堂人体昼夜节律课，保准您听完之后，不但知道自己为什么白天睁不开眼，还能顺便搞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白天精神晚上困、有些人反过来、还有些人半夜三点准时醒——这些全都是一个道理。

    黄帝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好！朕洗耳恭听。

    岐伯站起身来，走到大殿中央，比划着说：

    陛下，您先想象一下，您的身体是一座城池。这座城里住着一支巡逻队，我们称之为。卫气的是保卫的卫，它的职责就是在您的身体里巡逻放哨，抵御外邪入侵。这支巡逻队有个特点——它白天在城墙外面巡逻，晚上回到城墙里面休息。

    城墙外面就是，城墙里面就是？

    聪明！岐伯打了个响指，人体分阴阳。体表为阳，内脏为阴；背部为阳，腹部为阴；白天为阳，夜晚为阴。卫气这支巡逻队，白天走阳经，在体表活动，让您精神饱满、眼睛明亮、反应敏捷；到了晚上，它就收兵回营，进入阴经，在五脏里面安营扎寨，帮助身体修复和休息。

    黄帝点点头：这朕能理解。白天干活，晚上睡觉，人之常情嘛。

    问题就出在这里。岐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正常情况下，卫气白天出城巡逻，晚上回城休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非常有规律。但陛下您现在的问题是——卫气晚上不肯回城。

    不肯回城？

    对。卫气留于阴——这句话的意思是，卫气滞留在了阴分里面，出不来了。就好比巡逻队的士兵晚上喝醉了酒，躺在阴分的营房里呼呼大睡，死活不肯出来接班。结果就是——白天该它上岗的时候，它还在里面躺着呢。

    黄帝瞪大了眼睛：那它为什么不肯出来？

    岐伯竖起一根手指：因为阴气太盛了。卫气留于阴的时间太长，阴分里的阴气就越积越多，越来越盛。阴气一盛，就像给卫气盖上了一床厚被子，把它牢牢地裹在里面，想出来都出不来。

    这跟眼睛有什么关系？

    岐伯不急着回答，反而问了黄帝一个问题：陛下，您知道眼睛的开合是谁管的吗？

    黄帝想了想：心？肝？

    都不对。眼睛的开合，归跷脉管。

    跷脉？

    对。人体有四条跷脉——阴跷脉和阳跷脉，左右各一。这四条脉就像两扇大门的开关，专门控制眼睛的开合。阳跷脉管睁眼，阴跷脉管闭眼。阳跷脉气盛，眼睛就睁得大大的；阴跷脉气盛，眼睛就想闭上。

    黄帝恍然大悟：所以卫气跟跷脉也有关系？

    关系大了！岐伯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太阳说，卫气白天走在阳经里，其中一部分就会进入阳跷脉，让阳跷脉充满力量，眼睛就睁开了。到了晚上，卫气进入阴经，阳跷脉里的气就减少了，阴跷脉的气相对增多，眼睛就闭上了。这就像一场拔河比赛——阳跷脉和阴跷脉各站一边，哪边的力气大，眼睛就听谁的。

    那朕现在的情况是——

    阴跷脉赢了。岐伯毫不客气地说，卫气留于阴，阴气盛，阴气盛则阴跷满。阴跷脉被灌得满满的，力量远超阳跷脉，所以您的眼睛就一直闭着——或者说，一直想闭着。

    黄帝哭笑不得：朕白天要上朝啊！眼睛一直想闭着，大臣们还以为朕在打瞌睡呢！

    问题还没说完呢。岐伯转身回来，继续说道，不得入于阳则阳气虚——卫气既然留在阴分里出不来，白天阳经里就没有足够的卫气。阳气一虚，整个人就觉得没精神、没力气、昏昏沉沉。阳气虚了，阳跷脉也跟着虚，眼睛就更睁不开了。这就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晚上卫气不回阴，白天阳气就不足；白天阳气不足，到了晚上卫气更回不去。周而复始，越陷越深。

    黄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那朕的卫气为什么晚上不肯回阴？不对，你说的是留于阴——等等，朕有点晕。

    岐伯笑了：陛下别晕，臣换个说法。您的问题不是卫气不回阴，而是卫气在阴分里待得太久了，出不来。正常情况下，卫气晚上入阴，到了黎明时分就应该从阴分里出来，进入阳分。但您的卫气卡住了——它在阴分里赖床不起。

    为什么赖床不起？

    因为阴气太盛，把卫气给住了。就像冬天早晨你躺在被窝里，被窝太暖和了，你舍不得出来——卫气也是这样。阴分里太安逸了，它就不想出来上班。

    黄帝若有所思：那朕的阴气为什么会这么盛？

    岐伯重新坐下来，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原因有三。第一，思虑过度。陛下日理万机，操心的事情太多，心火一直旺着。心火太旺，就会消耗心阴，心阴一亏，就不能很好地收敛阳气。阳气该入阴的时候入不了，该出阴的时候又出不来——全乱了。

    第二，作息不规律。陛下晚上睡不着，白天又强行睁眼上朝，这就等于强迫卫气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时间长了，卫气的生物钟就彻底乱了，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进城、什么时候出城。

    第三，情绪因素。陛下身为天子，压力之大常人难以想象。长期的精神紧张会导致肝气郁结，肝气郁结又会化火，肝火一旺，就会灼伤阴液，阴液一伤，阴阳的平衡就彻底被打破了。

    黄帝听完，长叹一声：原来朕的病根在心里。

    不只是心里。岐伯纠正道，是心、肝、脾、胃全都牵连了。但归根结底，是阴阳失调、营卫不和。卫气该出不出，该入不入，就像一支纪律涣散的军队，该站岗的时候睡觉，该睡觉的时候瞎逛。

    黄帝来了精神：那怎么治？总不能让朕天天瞪着眼睛硬撑？

    岐伯微微一笑：当然不是。治法也很简单——帮卫气找回它的节奏。

    怎么找？

    臣给您开三副药。第一副，是方子；第二副，是针；第三副，是生活方式。

    先说方子。岐伯从药箱里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念道，半夏秫米汤。

    半夏秫米汤？黄帝念了一遍，听着像是厨房的配方。

    它就是厨房的配方！岐伯哈哈大笑，半夏燥湿化痰，秫米就是黄黏米，健脾和胃。两味药，煮成一碗汤，睡前服下。半夏能引阳入阴，把赖在阴分里不肯出来的卫气赶出去；秫米能健脾安神，让脾胃这个后天之本安定下来。整个方子的目的就是一个——交通阴阳，让卫气重新回到正常的昼夜节律中来。

    黄帝惊讶地说：就这么简单？两味药？

    大道至简。岐伯收起竹简，有时候治病不需要几十味药的大处方，关键在于对症。半夏秫米汤是《黄帝内经》里记载的第一个安眠方，专门对付目不瞑——也就是睡不着觉、白天睁不开眼的症状。几千年来，不知道救了多少失眠的人。

    那针灸呢？

    针灸取穴，以调节跷脉为主。岐伯伸出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着，申脉穴和照海穴——这两个穴位是八脉交会穴，分别通阳跷脉和阴跷脉。申脉属阳，照海属阴。针刺申脉可以激发阳跷脉的力量，帮助睁眼；针刺照海可以滋养阴跷脉的阴液，帮助闭眼。两个穴位配合使用，就像给跷脉这对拔河选手重新分配了力气，让它们回到势均力敌的状态。

    黄帝点点头：那生活方式呢？

    岐伯的表情变得格外认真：这才是最重要的一副药。方子和针灸是外力，生活方式才是根本。臣给您三条建议——

    第一，晚上亥时——也就是九点到十一点——必须上床。不要批奏章，不要想国事，不要跟大臣争论。到了这个时间，您的身份就不是皇帝了，您就是一个需要睡觉的普通人。把灯灭了，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

    第二，白天午时——十一点到一点——小憩片刻。哪怕只睡一刻钟，也要让身体有个缓冲。午时是阳气最盛的时候，小憩可以帮助阳气内敛，防止过度消耗。

    第三，睡前不要想事情。我知道这很难，但您得学会。您可以试试数息法——闭上眼睛，慢慢地吸气、呼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别的什么都不想。一开始可能做不到，但练久了就会有效果。

    黄帝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岐伯，朕忽然明白了。朕的病，不是眼睛的病，也不是卫气的病，是朕的生活方式出了问题。朕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白天操心国事，晚上还在操心国事，连卫气都被朕带坏了——它跟着朕一起焦虑，所以晚上不肯休息，白天又起不来。

    岐伯欣慰地笑了：陛下能悟到这一层，比吃什么药都管用。卫气虽然是一股无形的能量，但它也是有的——您的情绪乱了，它就会跟着乱；您的情绪定了，它自然就会安定下来。

    黄帝站起身来，走到大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西沉的太阳，喃喃地说：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是天地间的规律，也是人体的规律。朕贵为天子，却连这个最简单的道理都忘了。

    岐伯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陛下，您现在想起来也不晚。今晚试试半夏秫米汤，早点躺下，别想那些奏章了。明天早朝，臣希望看到的是一个眼睛明亮的陛下。

    黄帝转过头来，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好。朕今晚一定早睡。不过岐伯——

    陛下请讲。

    你今晚也别守在朕的寝宫外了，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这黑眼圈，比朕还重。

    岐伯摸了摸自己的眼眶，不好意思地笑了：臣遵旨。

    当天晚上，黄帝破天荒地没有批阅奏章。他让宫女煮了一碗半夏秫米汤，喝完之后，躺在床上，试着什么都不想。一开始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但他想起了岐伯说的数息法，慢慢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不知过了多久，黄帝终于睡着了。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香甜。卫气按时入阴，在五脏里安安稳稳地巡逻了一圈，到了黎明时分，又准时出发，进入阳经，注入阳跷脉。阳跷脉充满了力量，眼睛自然而然地睁开了。

    第二天早朝，大臣们惊讶地发现，黄帝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精神焕发，容光满面。他坐在龙椅上，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地宣布：

    众爱卿，朕昨晚睡了个好觉。从今天起，朕要调整作息，晚上不再批阅奏章。所有紧急事务，白天处理；非紧急事务，统统延后。朕的卫气需要休息，朕的子民也需要一个精神饱满的君王。

    大臣们面面相觑，然后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而岐伯站在朝堂一侧，看着黄帝神采奕奕的样子，摸了摸胡子，满意地笑了。

    他知道，黄帝的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