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线下载无广告下载APP
终身免费阅读
大惑论篇第八十(二)
黄帝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还左右看了看,确认朝堂上除了岐伯和几个贴身侍从之外没别人,才压低声音开口了。
岐伯啊,朕问你个事儿。
岐伯赶紧拱手:陛下请讲。
这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岐伯一愣:
黄帝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说什么国家级的最高机密:你别急,听朕说完。朕每次去东苑——就是那个东边的皇家园林——只要一进去,头就晕,眼就花,看啥都跟喝醉了酒似的。天也转,地也转,连那棵老槐树都跟跳胡旋舞一样。等出了东苑,回到宫里,嘿,又好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岐伯眨巴眨巴眼睛,心想:这……这是病?还是那种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病?
黄帝继续倒苦水,越说越激动:朕就想啊,难道是朕对东苑这个地方太上心了?专门给东苑?可这也太离谱了!全天下那么大,朕管着九州万方,今天担心南方的洪水,明天操心北方的蛮族,怎么偏偏就对这个东苑犯晕呢?这事儿搁谁身上不觉得奇怪?朕堂堂一国之君,去个花园都能把自己逛晕了,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岐伯听完,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原来您也有今天的忍俊不禁。
陛下,您想多了。不是那么回事儿。
黄帝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那你倒是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岐伯整了整衣襟,慢条斯理地踱了两步,慢悠悠地说道:陛下,您听我慢慢道来。这事儿啊,得从人的心神说起。
黄帝不耐烦地挥挥手:少卖关子,说人话!朕的脑袋还晕着呢,经不起你绕弯子!
岐伯哈哈一笑:好,那我就用人话给您讲。陛下您想啊,人的心里面,总有喜欢的东西,也有不喜欢的东西。这喜欢的和不喜欢的,本来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碍着谁。可是有一天,它们突然撞上了——
撞上了然后呢?黄帝凑了过来,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个好奇宝宝。
然后就乱套了呗!岐伯打了个响指,手指头在空中画了个叉,这就好比您的后宫——
黄帝的脸地一下更红了:你拿后宫打比方?
您听我说完嘛!岐伯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妃子们平时各自安好,住在各自的宫里,各过各的小日子。突然有一天,两个都争着要陪您用膳,您还没来得及表态呢,她们俩先打起来了。这一打起来,整个后宫就乱了——侍女们不知道该听谁的,太监们也不知道该伺候谁,送菜的送错了门,倒茶的端错了杯,人心惶惶,秩序大乱。您说这后宫还能安生吗?
黄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有道理。那跟朕去东苑头晕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岐伯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陛下您每次去东苑,心里头肯定是有期待的——也许是想看看新种的牡丹开了没有,也许是惦记着湖里的锦鲤长得肥不肥,也许是想在那棵老松树下打个盹儿。总之,您心里有个,有个念想。可是呢,到了东苑之后,眼睛看到的景象跟您心里想的那个不太一样——
等等,黄帝打断他,眉头皱成了川字,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岐伯翻了个白眼:陛下,您想想,您每次去都,说明每次都被什么东西到了。您心里想着美好的画面——牡丹盛开、锦鲤翻腾、清风徐来——结果眼睛一看,哎哟,这树怎么歪了?那石头怎么看着像个人?这路怎么弯弯曲曲的?这花怎么还没开?
黄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因为岐伯说的……竟然都对。
他确实每次去东苑之前都满怀期待,想着那片牡丹花海,结果到了一看,花期还没到,满园子绿油油的叶子,连个花苞都没有。那种落差感,就像兴冲冲跑去赴宴结果发现人家请的是别人——别提多别扭了。
这就对了嘛!岐伯一拍大腿,震得腰间的玉佩都跳了一下,您心里想的是,眼睛看到的却不完全是您想的那个,这两个东西在您脑子里撞上了,就产生了冲突。这一冲突,您身体里的精气就乱了——就像一群正在排队的小兵,突然接到两个不同的命令,有的往左跑,有的往右跑,有的干脆原地转圈圈。您说这队伍还能整齐吗?
黄帝恍然大悟:所以朕在东苑看到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其实都是朕自己脑补的?
没错!岐伯竖起大拇指,您的眼睛没毛病,是您的心神在搞事情。中医讲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心是管神明的,神明一乱,眼睛这个就不知道该看什么了。您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一个说不对劲——眼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不就花了嘛!
黄帝皱起眉头:那为什么出了东苑就好了?朕一脚踏出那个门,头就不晕了,眼也不花了,跟换了个人似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岐伯笑眯眯地说:因为注意力转移了呀!您一离开东苑,心神就从那个冲突的场景里抽离出来了。就像两个吵架的人,您把他们拉开,各回各屋,过一会儿不就不吵了吗?这在医书上叫神移乃复——心神一转移,精气就恢复正常了。
神移乃复?黄帝咀嚼着这四个字,这话有出处吗?
当然有!岐伯正了正衣冠,清了清嗓子,朗声背诵道:故神劳则魂魄散,志意乱。是故瞳子黑眼法于阴,白眼赤脉法于阳也。阴阳合转而睛明。目者,心之使也;心者,神之舍也。故神分精乱而不揣。卒然见非常处,精神魂魄,散不相得,故曰惑也。
黄帝听得一头雾水:说人话!
岐伯哈哈大笑:翻译成人话就是——您的眼睛是心的使者,心是住着的房子。您突然到了一个让您产生心理落差的地方,心神受到了震动,魂魄就散了,精气就乱了。精气一乱,眼睛就不好使了。您以为您看到了什么,其实那是您脑子自己编出来的画面。这就叫——迷惑、眩晕、不知所措。
黄帝摸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又问:那为什么偏偏是东苑?朕去西苑、南苑、北苑都没事,就东苑犯晕。难道东苑有什么邪气?
岐伯想了想,说:不是东苑有邪气,是东苑在您心里的不一样。陛下,您是不是对东苑投入的感情特别多?比如亲手种过树?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回忆?
黄帝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东苑是朕登基那年建的。朕亲手在那儿种了一棵松树,就在湖边。每年春天都去看它长高了没有。去年那棵树被雷劈了……
岐伯愣住了。他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所以每次去东苑,您都会想起那棵树。岐伯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心里有思念,有遗憾,有不甘。这些情绪混在一起,比单纯的期待落空更复杂。您的到了东苑,就像走进了一段旧时光里,新旧交织,虚实交错,不晕才怪。
黄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过了一会儿,黄帝放下茶盏,恢复了平时的威严,但语气里少了几分恼怒,多了几分求知的认真:岐伯,你刚才说的那个,跟有什么区别?朕听你提过一句间者为迷,甚者为惑,到底什么意思?
岐伯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这可是关键知识点。就是程度轻的,叫——就是迷糊、犯困、脑子不太清醒那种感觉。打个比方,就像您早上刚起床,还没完全醒透,走路飘飘忽乎的,看什么都隔着一层雾,这就是。迷者,神志不清但还没乱,就像水面上起了薄雾,看得见轮廓,只是不那么清晰。
惑
甚者就是程度重的,叫。岐伯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那就是彻底晕了,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整个世界都在转圈圈。就像您在东苑那样——天旋地转,眼花缭乱,分不清东南西北。惑者,神志大乱,就像水面起了狂风暴雨,波涛汹涌,什么都看不清了。
黄帝点点头:那照你这么说,朕这病……不用吃药?
岐伯哈哈大笑:陛下圣明!您这根本就不是病,是心神一时没调整过来。用不着吃药,更用不着扎针。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您要是实在担心,臣倒是有几个小建议。
黄帝眼睛一亮:快说!
岐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去东苑之前,别带着太大的期待。您越是想看到完美的景色,越是容易失望,越是失望,心神就越容易乱。就好比您去赴宴,要是想着今天一定有满汉全席,结果上了一桌青菜豆腐,您心里那个落差能把桌子掀了。不如抱着随便看看,有什么算什么的心态,反而能看到惊喜。
黄帝摸着下巴想了想:有道理。那第二呢?
第二,到了东苑,别光顾着用眼睛看。岐伯伸出第二根手指,也用鼻子闻闻花香,用手摸摸树皮,用耳朵听听鸟叫。把注意力分散到各个感官上,心神一分散,就不会全部集中在这件事上,也就不容易产生冲突了。中医讲五志过极,皆能化火,您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押在上,看不如意就生闷气,闷气久了就化火,火气上扰清窍,可不就头晕眼花嘛!
黄帝若有所思:还有呢?
第三——岐伯伸出第三根手指,到了东苑,找个凉亭坐下来,先喝口茶,定定神。中医讲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心神安定了,精气就不乱跑,眼睛也就不花了。您每次去东苑都是走马观花、东张西望,心神一直处于的状态,追不上就急,急了就乱。不如慢下来,坐下来,让心神先落地。
黄帝摸着胡子琢磨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岐伯啊岐伯,你这套理论,听起来玄乎,细想还挺有道理。什么心神打架、精气乱跑、五志化火……说白了就是朕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陛下英明!岐伯拱手,用俗话说就是——庸人自扰。不过这庸人不是贬义,是说您太在意了。太在意,就是。执着一生,心神就被绑住了。中医讲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心神不被外物牵着走,自然就不会了。
黄帝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行了,明天朕再去东苑试试。要是还晕,朕就找你算账!
岐伯赶紧说:陛下放心,臣随时恭候。不过臣建议您——下次去东苑的时候,带上臣一起去。臣给您当个安神保镖,您在前面看景,臣在后面给您稳住心神。
黄帝哈哈大笑:好!就这么办!走,陪朕去御膳房看看有什么好茶!朕明天要带上等的龙井,在东苑的凉亭里好好坐一坐,定定神,看看那棵老松树的遗址。
两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朝堂,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敢情陛下今天上朝,就是为了讨论他去花园为什么会头晕的事儿?
第二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黄帝果然带着岐伯去了东苑。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到处看,而是径直走到湖边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的旧址旁,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岐伯给他沏了一杯热茶,氤氲的茶香在空气中散开。黄帝捧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有几只鸟儿在叫,声音清脆悦耳。
黄帝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天没有转。地没有摇。那棵歪脖子柳树也没有在跳胡旋舞。
一切都好好的。
他转头看了看岐伯,笑了:你说得对。朕这次没晕。
岐伯也笑了:因为陛下的心神今天没有去。您让它安安静静地坐着,它就安安静静地陪着您。
黄帝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向着湖面的方向举了举:敬那棵老松树。
然后他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回宫。朕今天心情好,晚上请你吃烤羊腿。
岐伯连忙跟上:那臣可就不客气了!
两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黄帝的脚步比往常慢了一些,似乎在享受着这种不急不躁的节奏。
走到东苑门口的时候,黄帝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岐伯。
臣在。
你说,要是朕以后每次来东苑都这么心平气和,那棵老松树会不会高兴?
岐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树不会说话,但它一定感觉得到。
黄帝也笑了,转身迈出了东苑的大门。这一次,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