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露论篇第七十九（二十七）

    盯着眼前这位号称医界老狐狸的少师——这老头儿虽然头发稀疏，但眼神精得像只猫头鹰——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我说少师啊，黄帝放下碗，用手指敲了敲案几，咱们天天讲什么虚邪贼风，什么避之有时，我在朝堂上也跟大臣们念叨了好几年。可你说这玩意儿，听着玄乎，真要细究起来，我脑子里全是浆糊。

    少师微微一笑，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陛下有何困惑，尽管说来。

    黄帝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就想搞清楚三件事。第一，这虚邪贼风到底怎么区分贵贱高低？是不是所有的风都一样毒？第二，老百姓被它伤着了，后果到底有多严重？有没有个量化标准？第三——黄帝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你倒是教教我，怎么提前预判这风是个什么来头？总不能每次都等风来了再抱头鼠窜？

    少师一听，嘿嘿一笑，捋了捋他那并不存在的长胡子——据说他年轻时也算美髯公，可惜岁月是把杀猪刀——摆出一副你问对人了的表情，慢悠悠地开了口。

    陛下，您这问题算是问到点子上了。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看风向、断吉凶，那可是有一套祖传秘籍的。这套学问，放到现在，那就是中医气象医学流行病学预测的综合体。古人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知人事，可不是瞎琢磨的。

    黄帝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哦？快说说，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门道？

    少师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陛下您听好，咱们先说正月初一。这一天可是全年的风向标，比现在的天气预报准多了——当然，前提是你得会看。

    黄帝好奇地问：为啥偏偏是正月初一？

    因为正月初一是岁首啊！少师敲了敲案几，《黄帝内经》上讲春三月，此谓发陈，正月正是春季的开始，万物复苏的节骨眼。这一天刮什么风，直接决定了全年气候的基调。就好比你早上起床的心情，决定了你一整天的状态——你要是一睁眼就踩到脚趾头，那今天准没好事。

    黄帝被这个比喻逗乐了：有道理，然后呢？

    少师伸出一根手指：首先说西北风。正月初一要是刮西北风，而且还没下雨，那可就麻烦大了。

    怎么说？

    天留之宫的风。少师神色凝重起来，西北风主肃杀，在八卦里属乾卦，对应人体的肺金。肺主皮毛，开窍于鼻，外合皮毛。这风一吹，毛孔全开，寒气直入，就像一把无形的刀，直接往人身上招呼。

    黄帝皱眉：有这么夸张？

    陛下，您想想，少师掰着手指头分析，西北风又干又冷，不带一滴雨下来，说明天地之间缺乏润泽。在中医五行里，金生水，但西北乾金太过，反而克制肝木——肝主生发，被这么一压，全年气机都不畅。再加上肺为娇脏，畏寒恶燥，这干冷的西北风直接伤肺卫之气。肺卫一虚，外邪长驱直入，感冒、咳嗽、哮喘、发热，接踵而至。

    那老百姓呢？

    古人说了，人多死矣少师叹了口气，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医院急诊科要爆满，棺材铺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尤其是老人和小孩，老人阳气已衰，小孩阳气未充，这两类人最扛不住这种肃杀之气。再加上正月初一就遭此风劫，全年气候偏寒偏燥，农作物减产，粮食价格上涨，老百姓饿肚子又受冻，内外交困，可不就人多死矣

    黄帝听得一愣一愣的：那要是刮别的风呢？

    少师眨了眨眼：别急，咱们接着唠。正月初一要是大清早——也就是平旦时分——刮北风，那春天的时候老百姓就得遭殃，死的人多。

    又是北风？黄帝有些不解，北风和西北风有啥区别？

    区别大了！少师来了精神，西北风属乾金，主肃杀；北风属坎水，主寒凉。但两者都带寒性，只是北风更偏阴寒。平旦是什么时候？是寅卯之交，天地阳气刚刚萌动、准备升发的时刻。这时候来一股北风，等于什么？等于你刚起床，正准备伸个懒腰，结果有人兜头泼了你一盆冰水！

    黄帝忍不住笑出了声。

    少师继续说道：阳气被这一盆冰水浇下去，整个春天的升发之机就被压制了。中医讲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春天不生，夏天就不长，秋天就不收，冬天就不藏，一年四季全乱套。老百姓体内阳气不足，抵抗力差，随便一个流感就能放倒一大片。这就叫春行冬令，逆天而行，必有灾殃。

    黄帝摸了摸下巴：那要是白天刮北风呢？

    少师一拍大腿：陛下聪明！这就有讲究了。正月初一白天——也就是日中时分——刮北风，夏天死人多；傍晚——也就是夕时——刮北风，秋天死人多。您发现没？这时间跟季节是对着的：早上北风克春天，中午北风克夏天，傍晚北风克秋天。

    这是巧合吗？

    绝非巧合！少师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风随时变，气随季应。中医讲四时阴阳，万物之根本，一天之内也有四时：平旦为春，日中为夏，日入为秋，夜半为冬。风来的时辰不对，就把那个对应的季节的阳气给压制了。到了该季节的时候，人体正气不足，外邪趁机作乱，可不就死人多嘛！

    黄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要是整天都刮北风呢？

    少师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表情严肃：那就更惨了！终日北风，大病死者十有六——十个人里死六个，这死亡率比现在的某些烈性传染病还吓人。

    十有六？！黄帝瞪大了眼睛。

    没错。为啥这么狠？因为北风是彻头彻尾的寒水之气，整天刮，那就是把大地冻透，把人气耗干。阳气被压制一整天，阴寒内盛，各种寒证、痛证、厥逆全都冒出来了。老百姓心里没底，身体也扛不住，可不就呜呼哀哉了。这就像一个人被关在冰窖里一整天，出来还能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黄帝咂了咂嘴：那刮南风、西风、东风又咋样？总不能都是坏消息？

    少师嘿嘿一笑：陛下，这就有意思了。正月初一要是刮南风，这叫。

    旱乡？这名字倒新鲜。

    南风属离火，本来应该带来温暖，但正月初一就刮南风，那是阳气过早发泄。就好比冬天里突然给你来个三伏天，庄稼都懵了——还没到春天呢，你就给我来夏天？农作物生长节律被打乱，该休眠的不休眠，该发芽的提前发芽，一场倒春寒下来，全完蛋。

    少师喝了口茶润润嗓子：对老百姓来说，南风过早，阳气外泄，体内津液被耗，容易出现口干舌燥、心烦失眠、咽喉肿痛这些上火的症状。再加上土地干裂，春耕困难，所以叫——土地干裂，人心烦躁，粮食减产，恶性循环。

    那西风呢？

    西风？这叫。少师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森。

    黄帝打了个寒颤：白骨？这也太吓人了？

    名字吓人，后果也吓人。少师解释道，西风属兑金，主肃杀收敛。正月初一就刮西风，那是金气太过，克伐肝木。肝主生发，被这么一压，全年气机不畅。再加上金气本身在五行的意象里就带点的意思——秋风扫落叶嘛。所以叫，预示着国家有灾殃，人多死亡。这名字取得，简直比恐怖片还吓人，但说的就是实情。

    黄帝咽了口唾沫：那东风呢？东风总该是好风？春风拂面嘛。

    少师摇了摇头：陛下，凡事过犹不及。正月初一刮东风，而且是那种发屋，扬沙石的狂风，那叫一个国有大灾

    怎么说？

    东风属震木，本来是好事，主生发。但要是刮得太猛，就成了风木过亢。肝木横逆犯脾，老百姓容易得肝胆脾胃的病——胁肋胀痛、食欲不振、腹泻呕吐，一整套的全来了。再加上狂风破坏力强，房屋倒塌，人心惶惶，社会动荡，这不就是大灾吗？

    少师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刮东南风呢？那春天就有死亡。东南风是巽木加上离火，木火相煽，风助火势，火又耗气。春天本该温和生发，这一下子火气太大，把阴液都烤干了，人就容易阴虚阳亢，突发中风、猝死之类的。中医讲诸风掉眩，皆属于肝，风火相煽，肝阳暴涨，上冲脑络，那就是中风偏瘫甚至暴亡。

    黄帝听到这儿，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照你这么说，刮什么风都不好？那老百姓还活不活了？

    少师哈哈大笑：陛下别急，最理想的情况还没说呢！正月初一天气和暖，一点风都没有，那叫天和温不风。这时候粮食价格便宜——粜贱——老百姓不得病。

    没风反而好？

    当然！少师解释道，没风意味着天地之气平和，没有剧烈的气机扰动。天气温和，阳气顺畅，没有外邪干扰，农作物按部就班地生长，老百姓吃得饱穿得暖，心情舒畅，正气充足。中医讲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正气足了，什么虚邪贼风都不怕。所以没风反而是最好的状态。

    黄帝点点头：反过来，要是天寒地冻还刮风呢？

    那就惨了。少师叹道，天寒地冻说明阳气闭藏太过，再加狂风扰动，老百姓又冷又饿，身体扛不住，病就多。这就是候岁之风——专门残害人的风。古人观察了几千年，总结出一套规律：风调雨顺之年，国泰民安；风不调雨不顺之年，灾疫流行。这不是迷信，是经验医学。

    黄帝长叹一声：这风邪真是无孔不入啊！那除了正月初一，其他月份呢？难道每个月都要提心吊胆？

    少师笑了笑：陛下放心，不是每个月都那么凶险，但确实每个月都有需要注意的日子。我给您细细道来。

    少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字：二月的丑日——注意，是丑日，不是初二——要是不刮风，老百姓容易得心腹病。

    又是没风不好？黄帝疑惑了。

    这次不一样。少师解释道，二月对应卯木，主肝胆生发。丑日是湿土，土的本性是疏泄。二月本该风气流动，帮助万物生发，但丑日如果不刮风，就意味着气郁——肝气郁结，疏泄失常。肝木克脾土，肝气郁结就会横逆犯胃，老百姓就容易心口痛、肚子胀、消化不良。这在中医叫肝郁脾虚，是春季常见病。

    黄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三月呢？

    三月戌日要是不暖和，老百姓容易得寒热病。少师继续念他的，三月是辰月，阳气渐盛，万物繁荣。戌是燥土，本该温煦。如果不暖和，说明阳气不足，寒热往来——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就像打摆子一样。这是因为少阳之气不升，枢机不利，表里不和。

    四月呢？

    四月巳日要是不热，老百姓容易得瘅病。少师解释道，瘅病就是热性病、黄疸之类的。四月本该热，不热说明阳气被压抑住了，郁而化热，反而生内热。这叫寒包火——外面冷，里面热，热散不出来，就在体内作乱。老百姓容易出现口苦、尿黄、皮肤发黄这些症状。

    黄帝越听越觉得神奇：十月呢？十月应该是冷的时候了？

    陛下记性好！少师赞了一句，十月申日要是不冷，老百姓容易暴死。十月本该寒，不寒说明阳气该藏不藏，浮越在外。中医讲冬不藏精，春必病温，阳气在冬天不收敛，反而浮散在外，一旦遇到点诱因——比如突然受凉、情绪激动、过度劳累——阳气暴脱，人就猝死了。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心脑血管意外发生在冬季转暖的时候，其实是阳气不藏惹的祸。

    黄帝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少师，你讲了这么多风向、时辰、日期，归根结底，这虚邪贼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啥叫？

    少师放下竹简，正色道：陛下，这个问题问得好。虚邪贼风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有深意。

    愿闻其详。

    虚，指的是正气虚的时候。少师伸出一根手指，《黄帝内经》说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不是风有多厉害，是人自己先虚了。就好比城墙坚固，敌人攻不进来；城墙塌了，一阵风都能灌进来。

    邪，指的是不正之气。少师又伸出一根手指，正常的风叫——从八个方向来的风，顺应时节的就是正风，不顺应时节的就是邪风。正月初一刮西北风，这就不正——正月应该是东风解冻，你给我来个西北肃杀之风，那就是邪气。

    贼少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个字最妙。贼是什么？贼是趁人不备、偷偷摸摸进来的。虚邪贼风就是这样，它不是正面跟你硬刚，而是趁你毛孔开着、正气不足的时候，悄悄钻进去。等你感觉到不舒服的时候，它已经在你体内安营扎寨了。

    黄帝若有所思：风

    风是百病之长。少师郑重地说，风为阳邪，其性开泄，善行而数变。它能打开你的毛孔，带着其他邪气一起进来——寒、湿、燥、热，搭着风的顺风车，长驱直入。所以古人说风者，百病之始也。几乎所有的外感病，都是从风开始的。

    黄帝拍了拍案几：少师，你前面说要教我怎么预判风，这事儿你还没说完呢！

    少师嘿嘿一笑：陛下莫急，压轴的总要留到最后。预判风，靠的是五运六气

    五运六气？黄帝挠了挠头，这又是什么新名词？

    不新，老得很。少师耐心解释，五运就是木火土金水五行的运行规律，六气就是风寒暑湿燥火的气候变化。把这两者结合起来，就能推算出某一年、某一季、某一月的气候特点和发病趋势。

    听起来像算命。

    非也非也！少师摆手，这是统计学加天文学加气象学。古人观测了几千年的天象、物候、人体反应，总结出规律。比如今年是木运太过之年，那风气就盛，肝病就多发；明年是土运不及之年，那湿气就重，脾胃病就多。这不是瞎猜，是有据可循的。

    少师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陛下，预判风有几个要点。第一，看节气。每个节气的交接点，风向最容易变化。第二，看日月星辰的位置。古人说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就是这个意思。第三，看物候——动物和植物的反应。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水獭不祭鱼，说明春天来得晚；鸿雁不南飞，说明秋天来得迟。这些都是信号。

    黄帝感叹道：难怪你天天盯着天看，原来是在做数据分析啊！

    少师哈哈大笑：陛下英明！臣不过是替老天爷做做记录罢了。

    黄帝想了想，又问：那知道了风的好坏，老百姓该怎么防？总不能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少师正了正衣冠，认真地说：陛下，防风的要点就四个字：避之有时。具体来说——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

    第一，避风口。什么叫风口？就是风经过狭窄通道加速的地方——山谷口、胡同口、高楼之间的缝隙。这些地方的风速度加倍，杀伤力也加倍。老百姓管这叫穿堂风，中医管这叫贼风入户。睡觉的时候尤其要注意，别对着窗户睡，别让风吹着后脖颈——那里有风池、风府穴，是风邪入侵的门户。

    第二，避时机。大风天尽量减少外出。尤其是老人和小孩，他们的正气本来就弱，经不起折腾。如果必须出门，戴帽子、围围巾、穿高领衣服，把风池、风府、大椎这几个穴位护住。这叫虚邪贼风，避之有时——不是不让风吹，是要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让风吹。

    第三，养正气。这是根本。《黄帝内经》说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吃饭有节制，睡觉有规律，心情平和，适度运动，这就是最好的防风措施。正气足了，就算偶尔吹点风，也不至于生病。

    第四，懂药食。平时可以吃一些祛风散寒的食物——生姜、葱白、紫苏、花椒。受了风寒，赶紧煮一碗姜汤喝，微微出汗，把邪气排出去。这叫其在皮者，汗而发之。别等病入膏肓了才去找大夫，那时候就晚了。

    黄帝听完，连连点头：这四招实用！回头我让有司刻成布告，贴到各村各寨去。